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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手边的细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神色平静如常。

堂下奔进来的差役单膝跪地,将街头士子痛骂考官、指责斯文扫地的言辞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林远将茶盏稳稳搁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天塌不下来。”

林远抬手整了整腰间悬挂的白玉佩,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通政司经历。

“取礼部主考关防来。”

林远站起身,行至书案前,提起狼毫在早已备好的黄麻纸上悬腕写下数行大字。

“去岁定下的分科任用之策,这些士子平日只顾埋头作诗,全当成了耳旁风。”

林远将墨迹未干的告示抓在手中,递到差役面前。

“立刻加盖礼部印信,分派三十匹快马,把告示贴到各会馆门前,四方城门一处不落。”

“诺!”

差役双手捧过文书,快步冲出正厅。

一炷香的工夫,沉闷的马蹄声在秦淮河两岸的青石板路上接连响起。

两队身披红绢的传令差官手持铜锣,在沿河的酒肆与会馆前回环高呼。

“主考定远侯特明示天下举子,速来观榜!”

数张盖着鲜红朱印的巨大黄榜,在火把的照耀下重重贴上了各省会馆的照壁。

围聚在街头痛骂的士子们微微一怔,随即潮水般向照壁涌去。

杨士奇顺着人流被推到了最前端,借着火光抬头望去,一行行工整的楷书映入眼帘。

榜文写得极为明白干脆。

凡甲卷通晓经义、文章精深者,主考官一体保奏,优选录入翰林院与国子监修书授业。

凡乙卷精于算学、知晓刑律、通达赋税者,按其才能分别派往户部、工部与刑部诸清吏司。

最末一行朱红大字尤为扎眼:凡自愿赴乐浪布政使司及边陲各府县任实职者,当堂升授半级,三年考满,直接拔入京朝官候选。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叫骂声,瞬间在长街上消弭了大半。

原本聚拢在一起痛陈有辱斯文的几名世家才子,此刻全都闭紧了嘴巴,眼神闪烁不定。

杨士奇身旁的一名寒门书生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破旧的袖口。

“升授半级……三年还京就能进六部当差?”

这等越级拔擢的恩典,在大明立国以来的科举中前所未见。

那些自知经义策论比不过江南世家的寒门士子,心思在顷刻间活络起来。

就算乙卷的九章算术答得七零八落,只要经史不曾白卷,或者肯咬牙去辽东乐浪吃上三年苦头,一顶正七品的乌纱帽便唾手可得。

方才还在叫嚣着焚烧考卷的士子们,互相推脱着散开了脚步。

不少人低头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加快脚步往各自歇宿的客栈走去。

既然考卷已定,与其在街头空耗气力,不如回屋仔细盘算自己在两卷之中的得失长短。

喧嚣了半日的秦淮河两岸,竟在半个时辰内慢慢沉寂下去。

贡院二楼的回廊上,几名提心吊胆的礼部官员相互对视,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子夜时分,沉闷的闭门声再次自贡院正门传来。

三道粗大的生铁门闩横空卡死,四名锦衣卫千户亲手将赤红色的火漆封条糊在门缝中央。

巡夜军卒敲响了第一通铜锣,刺耳的锣声穿透了整座贡院的砖墙。

长达半个月的锁院评卷,在沉沉的夜色中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