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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暮色将应天府城外的远山压得一片昏沉。

贡院二门外的生铁锁链被两个粗壮的役夫用铁钳拧动,发出一阵刺耳的撞击声。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合力推开,门轴转动时带下不少暗红色的漆皮。

院墙外候了数日的家眷与长随拥挤在一起,人群被初秋的寒风吹得缩着脖子。

三千多名士子提着竹箱与破旧号篮,拖着虚浮的步子,跌跌撞撞迈过高大的门槛。

号舍里熬了整整九天,不少人面色蜡黄,青布长衫上沾染着潮湿的霉灰。

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举子才迈出石阶,脚底一滑,直挺挺摔在青石地上。

竹箱摔裂了角,几支秃了毛的狼毫笔滚入泥水,他却没去捡。

那举子双手用力捶打着地面,整个人趴在泥泞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嚎。

“十年寒窗,读尽了四书五经,到头来考的竟是仓廪折银与商税算术!”

“圣贤教诲何在!斯文何在啊!”

长街两侧顿时被纷杂的哭嚎与唾骂声彻底淹没。

几名身穿湖丝缎袍的江南士子聚在贡院木栅栏前,指着门内高耸的明远楼破口大骂。

为首的士子脸色涨得通红,手中的折扇早被撕扯得不成模样。

“本以为甲卷文章能定乾坤,谁知那乙卷全是刀笔吏的勾当!”

“刑名断案,算学折色,此乃皂隶下九流之学,安能登大雅之堂!”

“朝廷若以此辈为官,大明天下岂非尽落于算盘皂隶之手!”

激愤的人群向前涌动,木制栅栏被推搡得发出咯吱脆响,险些折断。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锦衣卫力士快步上前,皮靴重重踏在积水的凹坑里。

冰冷的长枪横空架起,枪尖斜指向地面,在火把光芒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百户厉声呵斥,长枪末端的铜环撞击在青砖上,强行将逼近的士子推开数步。

士子们虽不敢冲撞官军,嘴里的咒骂却愈发尖利,整条长街的火药味几乎一点即燃。

混乱的人流里,十六岁的杨士奇背着打补丁的粗布包袱,低头顺着人墙边缘挪动。

他面容消瘦,嘴唇因多日未饮足水而裂出细小的血口子。

面对身旁捶胸顿足的同僚,他没有附和半句,右手始终死死按在怀中。

怀里藏着半截用油纸包裹的徽墨,那是他替人抄书两个月才换来的家当。

在他身后不远处,夏原吉快步走到街角的一口甜水井旁。

他顾不得井沿上的青苔污秽,抓起木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仰头大口灌下。

冰凉的井水顺着咽喉灌入腹中,夏原吉抹去下巴上的水渍,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光彩。

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仓储损耗与漕运算式,在他笔下却严丝合缝地对齐了账目。

另一侧的茶肆回廊下,铁铉将沉重的铜制文具匣提在手中。

他宽阔的面膛上毫无疲态,冷冷看了一眼那群呼天抢地的士子,转身挤出人群。

客栈里还留着半卷大明律集解,他打算趁着放榜前的空当,将附录的兵律细则再背一遍。

贡院二楼的回廊上,几名礼部主事倚靠着栏杆,听着街面上嘈杂的叫骂声,面如死灰。

“大人,这怨气若是压不住,今夜秦淮河两岸怕是要生出乱子。”

一名主事掏出帕子擦拭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

“若是天下士子联名叩阙,上书痛陈乙卷之弊,朝廷怪罪下来,下官等担待不起啊。”

正堂主位之上,林远稳稳端坐,一袭赐封的织金蟒袍在灯烛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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