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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死寂,唯有私兵们粗重的呼吸声,像一群被勒住缰绳的恶犬,在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钱通站在桂树下,那张团脸已涨成了猪肝色,细眼里翻涌着惊怒与迟疑。

他盯着库房门口那道身影,又瞥了眼墙角那几块方石,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暗仓若被撬开,三百石私盐曝光,万利行便是谋逆大罪,虽然说这罪名很难传出酸枣县,但犯事都有个万一。

万一传出去了,张家在这酸枣县十年的根基,便要塌去一半。

可主家那边……派去的人还没回话。

张仲只说“配合“,却没说让人撬暗仓。

如今这局面,他若下令私兵一拥而上,砍了这两个愣头青,万一主家另有打算,他便是擅作主张的替罪羊。

可他若什么都不做,让这黑脸汉子真把暗仓掀了,主家第一个要剥的,就是他钱通的皮。

“孙六。“

钱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孙六一直候在他身侧,闻言立刻凑近:“管事。“

“你去。“

钱通盯着库房门口,手指朝王戟的方向虚虚一点,“拦一拦。

别让他们真把暗仓撬了。

老爷那边我已派人去问了,在老爷发话之前,你拖住他们。

拖住就行,别扩大事态,也别真让他们进去。“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那黑脸煞星手里攥着块黑铁,不知是什么路数,你先探探他的底。“

“明白。“

孙六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从桂树下走出,穿过越围越紧的私兵阵列,径直站到库房门前,恰恰挡在王戟与那几块方石之间。

“王上使。“

孙六拱了拱手,面皮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轻慢,“这库房您也查了,簿册也对了,货也验了。

这墙角不过是早年修的地基,年久松动,敲起来空响,实属寻常。

您再这么敲下去,惊了仓里的货,塌了墙,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朝前踏了半步,声音陡然转硬,目光扫过周围那数十名按刀而立的私兵,底气十足:“再者,这墙角,是万利行的私地。

您今日查仓,咱们配合了。

查账,咱们也配合了。

可您若要动这堵墙,那便是掘人祖坟了。

王上使,我劝您一句……“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王戟的胸口,又点了点自己身后那堵墙,一字一顿:

“这墙,不能塌。

您若非要让它塌,您二位万一被墙砸了,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院子。“

这话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话音一落,满院私兵齐齐向前踏了一步。

“锵!“

数十柄厚背砍刀同时出鞘半寸,青冷的刀芒在晨雾中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寒网。

那脚步声沉得像战鼓,震得地面青砖嗡嗡作响,震得库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孙六站在那片刀光之前,腰杆挺得笔直。

他背后有屠烈,有数十名私兵,有张府在这酸枣县十年积攒的威势。

他盯着王戟,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讥诮。

一个外来的武夫,带个书生跟班,真敢在万利行杀人不成?

“走不出这院子?“

王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那柄黑黢黢的手枪,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枪身,仿佛在抚摸一头沉睡的凶兽。

“你叫孙六?“

王戟问。

“正是。“

孙六下巴微抬。

“好。“

王戟点了点头,环眼微眯,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你要拦我?“

“我就拦了,如何?“

孙六嗤笑一声,回头瞥了眼那些虎视眈眈的私兵,又转回来,声音拔高了几分,“王上使,您睁眼看清楚,这院里院外,百十号人,百十把刀。

您手里攥着块黑铁疙瘩,吓唬谁呢?“

他朝前又踏了一步,几乎与王戟鼻尖相对,眼中满是挑衅:“您敢杀我?“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满院激起一片压抑的涟漪。

私兵们握刀的手更紧了,有人甚至已经将刀完全拔出,刀尖斜指地面,只等一声令下。

屠烈抱着双臂,站在人群最前方,左脸上那道刀疤微微蠕动。

他盯着王戟手中那柄从未见过的“黑铁块“,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

那是什么?

没有刃口,没有弓弦,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铁,凭什么让这黑脸汉子有底气面对百十把刀?

屠烈没有动。

他不是主事,今日砍不砍人,钱通还没发话。

他倒要看看,这愣头青手里的“黑铁“,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院墙外,扒着墙头的百姓们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老天爷……孙六敢跟那黑脸汉子顶牛……“

“完了完了,今天肯定要见血……“

“那黑脸汉子手里到底是什么?铁疙瘩?暗器?“

“管他是什么,百十把刀围着他,他就是神仙也跑不了!“

“愣头青……真是愣头青……敢在万利行撒野,今天必死无疑……“

杜衡缩在库房最里面的麻布堆后,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连自己都听得见。

他想冲出去拉住王戟,想跪下来求钱通息怒,可双腿软得像面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张慎却与王戟并肩而立。

他清瘦的身影挡在库房门口半步之后,一只手始终按在怀中那方贴着心口的铁盒上。

他的目光冷静得像三九天的冰湖,扫过孙六那张挑衅的脸,扫过屠烈那道好奇的刀疤,扫过那一片如林的刀光,最终落在王戟的后背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按在弹匣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来时的暗号。

“可杀。“

王戟听到了。

他缓缓抬起眼,环眼中的火光在那一刻烧到了极致,仿佛两盏在深渊里点燃了千年的长明灯。

他盯着孙六,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有恃无恐的脸,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

“你猜……“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上来的一阵寒风,让孙六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我为什么叫执雷使?“

孙六一怔。

雷?

什么雷?

那个破铁块?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王戟手中那柄黑黢黢的物事。

那东西的枪口,正遥遥对着他的胸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来自死神的眼睛。

而王戟的手指,已经扣上了那名为“扳机“的机括。

满院死寂。

连风都停了。

王戟喝道,“开仓!”

张慎果断去撬暗仓的门。

"你敢!"

孙六眼角余光瞥见张慎正俯身去撬那墙角方石,顿时暴喝出声,身形一转,竟要扑过去阻拦。

他动作极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猫,要去挡住张慎。。

"阻拦者死!"

王戟一声暴喝,如雷霆滚地。

他单手持枪,手臂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在瞬息间对准了孙六的额头。

孙六身形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涌起一股被挑衅后的狰狞。

他竟不退反进,脑袋往前一顶,几乎要撞上那冰冷的枪口,嘶声吼道:"我就不让!你能如何?!"

他手指戳向王戟眉心,唾沫星子飞溅,"来啊!你动我一个试试!百十把刀围着你,你拿块破铁吓唬谁……"

王戟果断扣下扳机。

嘭!!!

一声巨响,如九霄惊雷在万利行后院中炸开!

那不是弓弦声可比!

它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雷霆,从王戟掌心那黑黢黢的物事中猛然挣脱,狂暴地撕裂了空气,震得整座库房嗡嗡作响,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屋檐瓦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枪口喷出一道刺目的火光与一道青烟,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金属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啸音。

孙六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一朵血花在后脑处乍然绽放。

满院死寂了一瞬。

仅仅一瞬。

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惊骇彻底淹没。

屠烈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他习武多年,目力远超常人,却根本没能捕捉到那道弹丸的轨迹。

他只看到王戟手中那黑铁块喷出一道火舌,听到一声震得他耳膜剧痛的爆鸣,然后孙六的脑袋便像被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正面砸中。

那股从枪口爆发出的狂暴气浪与威压,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左脸上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剧烈抽搐,仿佛活了过来。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怪不得这黑脸汉子有恃无恐!

那东西……那东西竟能御使雷霆!

私兵们炸了锅。

数十人齐齐一哆嗦,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鞭狠狠抽在脊梁上。

最前排的一个壮汉手一松,那柄厚背砍刀"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有人直接伏身猫腰,有人惊恐后退,有人被身后同伴绊倒,狼狈不堪地摔成一团。

百十号人围成的刀阵,在瞬息间乱成一锅沸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那声音突兀而狂暴,那从黑铁块中喷出的火光,像是死神的眼睛在眨眼。

钱通也是一个机灵,浑身肥肉剧震,三枚金戒指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瞪大了那双细眼,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眶外,死死盯着王戟手中那柄还在袅袅冒烟的"黑铁"。

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有人用一柄大锤将他的思绪砸得粉碎。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是雷霆?

那么大一个铁块,为何里面会有雷霆?

杜衡直接瘫软在地。

这位县令大人终于彻底崩溃了,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雷……雷公……雷神下凡……"

他身后的县卒们面面相觑,都是吓得一个机灵。

刚才本来气氛就凝重到了极点了,结果突然直接爆发如此惊天响动,由不得他们不惊。

有人直接一个哆嗦扔了长戈,"当啷"一声脆响。

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朝着王戟的方向无意识叩首求饶,以为是打起来了。

更多人茫然四顾,握着兵器的手抖如筛糠,不知该指向私兵,还是指向那个刚刚喷出雷霆的煞星。

院墙外,百姓们也是浑身一哆嗦。

"什么东西炸了?!"

"打雷了?!晴天打雷?!"

"是那执雷使!执雷使!他会御使雷霆!"

"老天爷显灵了!黑脸汉子是雷神下凡!"

扒着墙头的百姓们惊得魂飞魄散,有人直接从墙头跌落,摔在泥地里却忘了喊疼。

有人连滚带爬地跪地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砰砰响.

还有人死死捂住耳朵,却仍被那刚才的惊响吓得脸色发白,嘴里反复念叨着:"执雷……

执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说是迟,那时快。

惊雷般的炸响余音刚落。

孙六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狠狠掼向后方。

他的眉心处,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骤然绽开,边缘焦黑翻卷,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穿。

后脑勺处,更大的一蓬血雾轰然炸开,脑浆、碎骨、血沫混成一团,呈扇形向后飙溅,在青砖地面上泼洒出一幅狰狞的猩红画卷。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涣散,所有的狰狞、所有的挑衅、所有的有恃无恐,都凝固在那双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珠里。

然后……

"噗通。"

孙六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后脑勺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死鱼。

鲜血从他眉心和后脑两处伤口汩汩涌出,在青砖缝隙间蜿蜒流淌,很快积成一小片刺目的血泊。

没了声息。

满院死寂,连呼吸声都被掐断了。

屠烈盯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左脸上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剧烈蠕动,像一条被踩住了七寸的毒蛇。

他习武多年,杀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可此刻,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尾椎骨疯狂攀升,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没看清。

他根本没看清有什么东西飞过去。

没有刀光,没有箭影,只有一声惊雷炸响,然后孙六的脑袋就开了瓢。

那黑脸汉子手中之物,竟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于无形,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怪不得他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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