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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逐渐困难,胸口渐渐发闷。

...很痛苦。

但……意识也的确在模糊。

很快就能彻底解脱了——小修女如此想着。

可偏偏,这时候。

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

新鲜空气涌入,顷刻冲淡室内致命的一氧化碳。

随空气一同闯入她的世界的,还有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铠甲,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就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光。

硬生生,撕开了她为自己选定的终幕。

……

「你不该救我的。」

这是意识朦胧间,恢复些许清明的安格洛斯,对陌生的骑士说的第一句话:

「这只是徒费心神,没有任何意义。」

「在自杀失败之后,还敢尝试第二次吗?」骑士先生似乎很惊讶。

「——如果您想对我说,

「‘连死亡都不怕的人,世上还有什么好害怕的’这类话……我想,大可不必;

「这世上……总有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骑士先生没有反驳,也没有搬出任何教条或哲理。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起身,转头,走向她家中冷寂许久的灶台。

:他要干什么?不,他干什么都与我无关。

安格洛斯别过头,准备等这个多管闲事的人离开后,再重新收集些木炭。

直到——

一股她从未闻过的奇异香气,从灶台方向袅袅飘来。

那是肉的类焦香、某种菌类的鲜香、还有陌生蔬菜清甜气息。

它们在热油中翻滚,激荡道道令人食欲大动的味道。

其间,还夹杂着勾人的酸甜,开胃的微辣。

……好香。

她空洞的胃袋,在那瞬间,一声咕噜。

「就算要上路,也先吃完这一顿吧。」

骑士先生的声音传来。

他端着一个大陶盘;盘中盛着的,是热气腾腾、色彩鲜艳的一堆食物。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饭菜。

红的肉丝、黑的木耳、橙色的胡萝卜、还有翠绿的葱花……

它们交织在一起,油润发亮,散发热气与香气。

安格洛斯想,也好。

这顿饭……真的好香,好想吃。

等自己记住了它的做法和味道,等会儿去了天堂,见到爸爸妈妈和爷爷,一定要做给他们尝尝。

不过,不过……

现在想来,骑士先生,可真是狡猾呢。

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麻婆豆腐……

他的脑海,仿佛藏着无尽宝藏。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神奇又美味的菜肴?

为什么每一道都如此好吃,如此让人念念不忘?

又为何,他每天只肯做那么一点点,只做一道?

今天变出这个,明天换作那个?

骑士先生,像一位高明的钓者。

他,用香气四溢的饵,吊着她活下去的胃口,吊着她对「明天」的好奇心。

……渐渐地。

不知从哪一天起,安格洛斯不那么想死了。

她开始有了期待。

期待明天清光,期待灶台的炊烟;

期待骑士先生,又会变出什么新鲜的食材;

期待,每一个有他的平凡日子。

「……我要和骑士先生一起,找到净化瘟疫的方法。」

某天,她忽然低声说道:

「然后……」

后面的话,她红着脸,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却没能说出口:

「嫁给他。」

一颗种子,不知何时被悄然埋入心田。

等她蓦然惊觉时。

它早已亭亭如盖,化作参天大树。

.....

说来。

这也是她,最「讨厌」骑士先生的地方了。

——他啊,实在是太会「演戏」了。

直到那一天来临之前,安格洛斯始终被蒙在鼓里。

她丝毫不知道,这个穿着厚重铠甲、守护在她身前的少年。

在那锃亮的金属之下,在他无瑕面容之下……

他的躯干,他的四肢,他每一寸肌肤与血肉。

早已被「污秽」腐蚀,溃烂到了那种程度。

……为什么?

不会,很疼吗?

骑士先生,为什么可以掩饰得那么好?

好到让她这个朝夕相处的人,都未曾察觉一丝一毫的异样?

为什么要独自一人,默默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

你难道就真的如此愚笨,如此不解风情?

连少女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愫,都看不透、读不懂吗?

「一起净化瘟疫」:

——那不过是自己为了掩饰喜欢,找来的借口啊。

我所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你。

——「比起拯救世界,我更想拯救你;」

——「我只是,单纯地,爱你。」

可为什么。

到最后。

你留给我的……

却只是一具,被腐蚀殆尽,连人形都无法维持的……

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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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的那天,安格洛斯觉得自己还算平静。

至少,她没有哭,没有闹。

至少,她还能用自己的手,将那坛混着血肉与脓液的遗骸,一点一点埋入黄土。

安格洛斯觉得,自己很平静。

很平静……

很平静……?

很平静……?!

火山口,即使被熔岩堵塞,又怎么可能一直被压制?

当最后一捧黄土,覆盖上去的瞬间。

当意识到,「他」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后——

洪水,决堤。

「我绝不原谅……」

「我绝不原谅世间一丝一毫的污秽!!」

「必须……必须!必须!」

「全部!全部!」

「净秽、净化!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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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一天。

圣女,死了。

执掌「净秽」权柄的魔女——

于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