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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呢,上元县是应天府八县里最穷的。全县官民田加一块儿,中田、下田多,上田是少之又少。能浇上水的,不到三成,其余全靠天吃饭。”

“主要种的是稻,一年一季,冬天种点麦子,可墒情好的地块不多,收成也薄。今年秋里雨少,入冬没雪,明年的春耕,怕是要费劲。”

赵文远说得慢,像是怕韩飞听不明白。

“税粮么,正赋一年是四千三百石出头,加上丝绢、草料这些杂项,折银约莫三千两。可实收,能有七成就算丰年了。至于火耗、徭役……”

赵文远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韩飞,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接着道:“徭役这块儿,上头派的差事不少,修河、运粮、递送,一年到头没个消停。百姓苦,小吏也难。”

韩飞没吱声,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文远瞧出他没恼,心里松了半口气,话头转向刑名:“县里积压的案子,现下还有四十来起没结。多是田土纠纷、债务扯皮,真正人命关天的倒不多。”

“只是有一桩麻烦,县里几个大族,仗着朝中有人,打官司的时候软硬不吃,前头赵……前头那位赵县令在的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就是赌坊、娼寮偷着开的,抓了又放,放了又开,里头的干系,盘根错节。”

赵文远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主簿和县丞在旁边听着,起初还偷偷对眼色,到后来连眼色都不敢对了,只管低着头,脸上那表情,活像被人按着后脖颈子往水里浸。

吴主簿的手缩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

这些数儿,按理是该他报的,户口的增减、田亩的等级、税粮的丁口摊派,哪样不是他笔下过的?

可这会儿知府大人一条一条往外掏,比他这个主簿还熟,他算个什么!

他原想着,新县令来,年纪轻,京城里骂皇上贬下来的,能有什么本事。

先冷他两天,拿几件难办的案子探探深浅,让他知道底下这些老吏的分量,日后才好拿捏。

如今看这架势,知府大人亲自陪着来,亲自讲解,连逃户销册的底细都倒了个干净,自己那点小算盘,怕是连拨拉都不用拨拉了。

陈县丞更干脆,肚子里的弯弯绕全咽了回去,脸上堆出笑,一个劲儿地点头:“知府大人说得是,说得是,这些情况,韩大人心里有个数,日后咱们办差,也好有个章程。”

韩飞把碗里最后一口寡淡茶水灌下去,放下碗,扫了三人一眼。

“行,情况我大概知道了。”他往后一靠,椅子嘎吱一声,“赵知府,劳你亲自跑这一趟,讲得这么细,我这心里有数了。至于县衙这些位……”

他目光在吴主簿和陈县丞脸上各停了一停,嘴角弯了弯,“该谁管的还是谁管,我不抢你们的笔,你们也别糊弄我的眼。先这么着,有事拿章程来,没事别拿废话来。”

吴主簿和陈县丞齐声称是,腰弯得比方才深了三分。

赵文远暗自嘘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想,这位爷,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但好赖,头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