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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一挥手:

“开始!”

校军场上,旌旗猎猎,甲士肃立,一眼望不到头。

将台之上,谢长风一身戎装,按剑而立,气度凛然,牛气冲天。昨夜他在帐中对着铜镜把今日那一嗓子练了十七遍,此刻终于轮到实弹。

只见他抽出长刀,直指苍天,大喝一声:

“全体将士!干!”

一嗓子吼出去,声震四野,连完颜希尹的心口都跟着颤了颤。

旌旗摇动,号角争鸣。

阵列之中,弩骑兵次第展开。军士们持弩上弦,轮番速射,分作三迭,前迭放,后迭进,箭雨接连飞出,靶场那头木牌噼啪碎裂,两百步外,箭箭入木。

更有骑卒策马奔驰,马蹄如雷,疾驰途中忽然回身引弩,人马逆风,一箭射出——靶心应声而碎。动作干脆利落,进退井然,一队过去,一队又来,快得像一套练过千遍的拳。

完颜希尹与副使凝神注视,神色渐渐凝重。

骑射,女真人自认天下第一。可眼前这支骑军,把弩装上了马背,把骑射改成了骑弩——马上连发,轮番不歇。这要是在两军阵前,女真铁骑冲锋的路上,得先挨过几轮这样的箭雨?

副使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待弩阵演示完毕,林昭抬手示意。

几名兵士出列,从怀中各取一物,黑铁蛋似的,一扬手——

投了出去。

落地,轰然炸开!

铁片横飞,土石四溅。

而这一爆,恰好落在马振邦事先埋好的火药上——

轰隆!!

一声巨响更胜方才十倍,一道火光裹着烟尘直冲云霄,整个校军场的地面都跳了一下!

完颜希尹身旁的副使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仰,若不是完颜希尹一把捞住他的袖子,当场就要栽倒在地。

完颜希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退完这半步,他站定了,脸上强自维持着沉稳——可他的心,正在胸腔里擂鼓。

雷。地从底下冒出来的雷。

活女说天上会下雷,他不信,以为是败兵推诿之词。

今日,雷在他自己脚底下炸。天上能下,地上能埋,还能连着响——

烟尘缓缓散去,演练继续。步阵推进、弩箭齐发、骑兵包抄、步骑配合,如臂使指,一气呵成。看台上二人已经不说话了,四只眼睛不够用。

演练毕,全场肃立,鸦雀无声,只余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林昭转首,看向完颜希尹。

他缓步走近,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传遍校场:

“完颜都统。夏州一战,因为宋金有盟约在先,我才一再克制。很多重要武器,我都没有用,以至于我的将士,死伤枕藉。”

“现在,我要正告你。”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像淬过的铁:

“你们出兵助西夏,残害我大宋将士,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云内州,要么,你们送给我大宋。”

“要么,我便挥兵自取。”

“我给你三十日时限。三十日内没有定论,我自会领兵攻取云内州。烦请都统,将我这番原话,一并传回上京。”

说到此处,林昭眼中隐隐有泪光一闪。

他望着校场上那片沉默的军阵,语调陡然拔高,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林昭,若不能为那些死去的将士讨个说法,”

“我宁愿,自己流血五步!”

完颜希尹浑身一震。

流血五步,这个典故他太熟了。《战国策》,唐雎不辱使命。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说这话的使者,是把今日这场会面,当成了秦王殿下的对峙;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挺剑而起的唐雎。

而他完颜希尹,坐的是哪一边?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统帅,当面用先秦策士的典故发出最后通牒,身后是刚刚把他震得站不稳的千军万马——完颜希尹心神至今仍在那连环的雷爆里没有完全平复,听林昭如此说,喉头动了动。

半晌,他沉声应下:

“……我会尽快,将今日所见、林帅所言,尽数送往上京。”

林昭神色一缓,又是一副爽朗模样,亲自送他到辕门,拱手作别,礼数周到,笑语如常。

仿佛方才那道最后通牒,只是盟友之间的一句家常提醒。

回到驿馆,完颜希尹立刻下令:收拾行囊,即刻启程。

副使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低声劝道:“都统,何必如此仓促?连日奔波,人马俱疲,歇两日再走也不迟啊。”

完颜希尹摇头,神色沉肃:

“这支清河军的战力,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上京必须尽快知晓这里的实情——晚到一天,勃极烈们就多糊涂一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林昭扬言攻取云内州,绝非虚言恫吓。你今日也在场,那样的弩阵,那样的雷……云内州那点人马,挡得住什么?”

“耽搁不得。”

说罢,他催促随行人员整装启程。

一行人来时走了七日,回程,昼夜兼程。

灵州城头。

林昭四人在垛口边,看着那支金国使团仓仓皇皇出城、绝尘而去的背影。

谢长风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咂咂嘴:“哥,你那一坨大的,这就算送进他心里了?”

“进了。”马振邦难得点头,“方才雷响的时候,他退的那半步,比他这七天说的所有话都实在。”

林昭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目送那面金国旗帜在官道上越缩越小,然后回过身,看向身旁的陈素,笑道:

“我们陈素谈判的条件,很快就要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