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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庆走到灰砖屋前,先看了母亲一眼。罗二娘仍斜靠着枕,腕上那圈紫印没有消,她看见外门牌,抬手摸了摸他挂牌的衣带。

“能走了?”

“能进屋。还不能下山。”

她点点头,往枕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床边半块地方。

罗庆没坐。他找来一条干净的旧褥,折在俞平那副担架的梁角上。俞平的腕子裹过药布,指尖能稍微回弯,却还肿得厉害,换到值房内侧时,连抬头都费力。

“我娘在哪间?”他问。

“就在灰砖屋。”

“别叫她来。”俞平闭着眼,隔了一会儿又说,“门能留条缝吗?我听得到她咳。”

守值房的桩卒把门推开一点,自己坐到那条缝旁。白发药役把卸环后第一遍换下的血布收进盆里,没有顺着供词去问他以后还拿不拿药。

罗庆要去告诉俞大娘,走到门边又停住:“她问你怎么伤的,我说什么?”

“收桩轮。”

“那只匣呢?”

俞平的左手抓了一下褥边:“已经给她喝了,别说没换着。她会以为我白接了环。”

罗庆想起母亲给自己紫绳时,还问过匣子能不能带回来。他点点头,先回灰砖屋;俞平听见那边一阵咳,身子想侧过去,刚动便疼得停住,仍让桩卒留着那条门缝。

东河旧址的药罐,也在这时滚开了第二道沸。

钱守常照姜璃留在药签上的用量分罐,阿南的是阿南的,小满的木壳另放在炉脚后,余药没混进同一口锅。水落过以后,粗筛倒在外头,泥已糊死半面,临门那只瓦盆裂了口;他没叫小禾去捡,让两名看护先把门后高砖重新垫齐。

阿南抱着碗,急着往嘴边抬。

“烫。”钱守常按住碗底。

他只好放回膝上,吹得嘴唇发干。小禾坐在一旁,左手替他扇了一下,被他拦住:“你刚才咳了。”

“我又没吹你的药。”

小满端着自己的碗过来,没分药,也没催钱守常再兑水。两只碗隔着一块干砖,等热气散薄,阿南才喝下第一口。他咽得急,喉头缩了一下,钱守常让他停住,等那阵喘过去再喂。

半碗喝完,阿南仍得扶住膝盖喘;药汤没有当场把肺里的旧伤抹平,碗里却确实少了半碗。他后来自己接着喝,最后一口苦得皱起鼻子,也没再等对岸喊药到了。

小满按量喝完,把剩下未煎的药重新系回木壳。

小禾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指头仍没跟着动。她看向门外那根悬绳:“下一回,我的也能这样过吗?”

“先称,先试。”钱守常道,“不拿你的药试水。”

他将一块干布卷好,用两片薄木夹住,挂上已经试过的滑扣。守碑弟子在北岸接住时,还以为旧址又送来了候药签,打开才见布里另压着一行字。

阿南服了。别再拿血布裹烂手。

秦长青接过干布,掌上的旧布已经贴得揭不开。他让守碑弟子倒一点温水,坐着把粘肉的边角慢慢浸开。隔河能听见阿南嫌药苦,也能听见钱守常骂他不许倒渣,两句话都被河心剩下的旋水割得断断续续。

叶红鸾等他换完,才将空滑扣取回来。

布角还差最后一结。秦长青试着用左指压住,掌根却不肯听他,结头滑开两次,落在膝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将布角递向叶红鸾。

她健侧的手替他系好,没有用力勒伤口,也没问为何方才还能击碎岸扣,此时却连布都系不住。秦长青把这只手收回身侧,等眼前那点暗影完全退去,才看东营。

“我们不用守两包了。”她说。

秦长青抬头,先看绳下的水。第七逆锚还在河心,能运轻物的这一段却已经稳住;高石滩上两处原先系药的绳结空着,灰狼卧在旁边,习惯性地拿鼻子去闻,闻完才转头看她。

“守绳的人留下。”秦长青站起来,“其他人退到内石。”

他让守碑弟子把绳头落在石背的凹处,自己仍站干地看滑扣,不必替营口报箭。先前从水里撤下的十二人都留在高处,谁也没被叫来顶这一轮。钱守常隔水看见他们挪位,将刚收好的药壳再移进炉后,空碗也一道端了进去。

守碑弟子以为要回山,抬眼却见他朝东营旧道走。

“秦门主,你这只手——”

“不用它扯轮。”

秦长青将右臂拢在衣内,左手的新布只系紧,没有握兵器。膝上那阵痛还在,他走过两块干石便换一次落脚,不去踩新塌的外沿。叶红鸾没有催他,灰狼被留在绳头,她从石脊另一侧绕向旧道。

方鹤岭正让人检查四根分收桩的低处,听见旧口守卒喊,才看见两人的来向。

他立刻转回收桩轮,试图让外排一桩先合住窄口。备用楔抵着刹木,缺掉的那齿却无法再带出准确的一格;操轮卒慢了半拍,桩身只斜了一点,没压住旧道。

叶红鸾沿石脊看着棚前那道完整的墙,回头朝秦长青比了六根手指。他点头,没让她绕往已经补了三桩的卸货口。两人走的是营口明路,弩手也看得见;方鹤岭的人若肯让开,自然不用再动那根外排桩。

“用手推!”方鹤岭喝道。

守卒肩抵桩背,秦长青已经踏进外排桩旁那一人宽的空处。第一支弩箭沿旧道射来,他退到桩身后,箭钉进铁爪旁的木挡,尾端颤个不停。

守卒见他未逼近药棚,便急着再推桩。叶红鸾从石脊侧面落下一脚,踩住他向前送的钩杆。那人抽钩,没抽动,她健侧的手已扣住杆尾,顺着他的抽力一送,钩头横卡进桩脚。

“有了。”她喊。

秦长青看清钩头所卡的位置,右脚踏住外排桩的侧爪。

灵力沿干土震入浮脚,刚重钉不久的泥层裂出一道缝。桩本在两名守卒向内推的力上,侧脚又失了支撑,当即向营口歪倒。秦长青不去扶,也不让它撞向药棚;叶红鸾松开钩杆,两人同时退到旧道内侧。

外排桩轰然倒地,横截在收桩轮通往棚前的干路上。

方鹤岭的第二声合桩令没能传完。轮边兵卒看着那根倒桩,前脚想跨,后脚又被绷住的进尺索拦住。六桩墙仍护着十六匣,棚背三桩也在,却不能再由这条干路往前收排。

秦长青站在旧口,望向高架。

药上的干布被河风掀起一角,“罗二娘”三个字就在最靠外的那只匣上。

方鹤岭按住弩手的肩,将弩口从横倒的桩身上挪开,对准空手站着的秦长青。

叶红鸾往前站了一步,右肩那边的衣袖仍被血布牵着。她没退,脚尖抵住旧道一枚凸石,目光落在弩机的弦钩上。

秦长青抬起空着的左手,掌布上新洇出的血只有一小点。

“这回取十六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