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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中军被镇,几营人马只能退到坡上各守各的。

如今阵势才合,李靖又已往南天门去了,若继续追,转眼便要离开这十万将士。

云上的瘟幡可还在,谁知道瘟部会不会趁机再往军中放瘴?

“府主,回来守住两翼!先打下岐山,李靖以后再追。”

袁洪当即收棍,落回阵前。

祭台里还有血纹未灭,他分出异士盯紧阵眼,余下的人随他护住前军,让各营沿着尚能通行的山道往城门合来。

云后,瘟部正神望见断剑落地,便想起方才那一斧。

玉帝加在千丈宝塔上的神通尚且没能挡住,他手里余下的这道符诏,再祭出去又能顶多久?他收起长幡,以符诏护住部众,扶起伤势未稳的雷部正神。

留在各处云头的天兵见符上金光一亮,纷纷收了旗号归队。

岐山城上最后一片压着的云气,也跟着这一队天兵往九霄退去。

周公旦一直在祭台上等着有人回话。

前一刻,他还叫诸将把王旗举起来,好趁杨戬被镇取回外寨。

后来城外一阵大震,周兵再没人领命,原先等着接令的几处旗号也慢慢散了。

他朝塌下来的供墙看去,只望见金吒的断剑留在石阶上。

那个叫他举旗的人,已经走了。

城门上还有周旗,周公本想叫守军赶紧退回墙内。

往垛口仔细看时,旗子下面早没人了。

方才嚷着要打出去的周兵,这会儿正穿过倒塌的外墙往两侧散,城里再也没有鼓声将他们叫回来。

这时云上的天兵动了。

周公认得前头的旗,还以为他们总算肯下来接一接岐山。

等旗号过了头顶,他才看出天兵是在往上撤。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喊住领兵的神将,那几面旗已经越过城墙,随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来时满城的人都看得见他们降雨,走到如今,竟没有一位神君留下来说一句岐山怎么办。

他转头去找灰袍道人。

阵边只剩没来得及提走的袋子,几件合祭用过的法器也随意落在石缝间。

沿台后往下看,那几个人已经走得没影。

倒有一名染了瘟的亲卫还扶着石栏站在那里,见周公望过来,硬撑着走了几步。

“公旦,大路塌了,后山还有条小路,趁圣朝的兵没进来,您快跟我下山吧!”

周公听到后山,顺着他所指看过去。

先前辛彝就是在这座台后求他放人,说只要逃出去几个,姬家的香火便还能留下一支。

那时姬允尚能扶着剑走,姬承也还在替他召人。

他若应了那句话,眼下这条路原该是他们走的。

周公低下头,走回阵眼。

石碗碎在脚下,姬承的旧剑还横在那里。

那孩子将父亲的剑佩在身上,跑来问他,能不能领一队兵去守城。

他告诉姬承,等王命到手,宗庙自然有人守。

如今人连一具躯壳都没留下,这句话也只剩他自己还记得。

天兵降过雨,道人许他王命,李靖也叫他等一场大胜。

周公顺着他们的话一路走到这里,等真到了岐山要丢的时候,这些人自有地方去。

台下那些尸首还在,血阵里也还有他亲手推进去的人。

谁也没有替他把姬承叫到祭台上,连那句守宗庙,都是他亲口说给姬承听的。

他这时若从后山走了,往后还有何面目,再冲着旁人说一次姬家的天命?

亲卫见周公站着不动,又往前挪了一步。

周公弯腰取过那柄旧剑,朝台西的祭灯走去。

“你下山吧,我留在这里。”

周公从亲卫身边过去,提剑挑落祭灯。

灯火触及残存的血纹,怨气立刻带着火势往台下涌。

方才只剩微光的阵纹一条条烧了起来,从祭台一直烧到宗庙门前,连积在墙根的灰瘴也被热流卷上了半空。

亲卫想追到周公身边,火已顺着石阶隔断了他的路。

周公径自走回祭坛,将姬承的剑插在阵眼旁,又抬头望向宗庙。

合祭之前他还交代人好好守着,几排新添的牌位都摆在里面。

此刻火烧进大殿,门楣一倒,最靠门口的一排牌位也跟着砸了下来。

血纹牵着火冲出宗庙,沿数公里长街接连烧过去。

原先盖着半座城的灰瘴给热气托离地面,又随风往城外斜了过去。

城门上的瓦被烤得大片碎落,先前聚过残军的街口已找不出一条能过兵的路。

城外本已重新合阵的前军见烟火越过墙垛,只得先稳住阵脚,将兵气迎着风头撑开。

门边原先还能走兵的石路也渐渐发红,石砖沿着先前震开的缝一块块绷裂,发出连成一片的爆响。

周公还立在祭台中央。

他朝宗庙张开双臂,火便从脚下沿石台一齐卷了上来。

台边的周旗烧掉了最后一角,断裂的旗杆也跟着倒进烈焰里。

杨戬回到帅辇上,正看见火光越过墙垛。

死在阵里的怨气还在随着火势往外冲,此时进城,先过的便是那片重新亮起的血纹。

他立即传令前军停步,外头各营仍旧守着城门。

杨戬以天眼望过火光,祭台上的周公还站在原地。

半截石柱连着烧透的祭幡忽然一齐倒下,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