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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小婴儿露在襁褓外面的手不安地动了动。

廖氏不自觉提起心,盯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孙子,见他只是皱皱眉又安稳下来,才算彻底地放下心来。

没事了,没事了。

殊不知,在此时睡梦中的小婴儿眼前,是一幕幕压抑沉闷的场景。

天上的雨下得很大,砸得人脸上生疼,但他已经两天没吃一口东西了,不得不撑着身子坐在大雨瓢泼的街角,希望能路过一个好心人给他口吃的。

咕噜噜。

只有雨声的街上忽然出来一辆马车,车子碾过街上的雨水,停在他面前。

一个身穿石青色内监长衫的人撑着把玉骨伞下车,站在他面前,微笑着对他说:“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你愿意在日后帮我一个忙吗?”

他恍恍惚惚地朝他点了头,然后他就被带到了一个庄子上,那人给了他干净的水和饭,又让他在那个庄子上养了半个月。

在那个人说他总不至于让人嫌弃得再扔出去的第二天,便有一群人出现在他面前,然后他们把他带到了一个很大很豪华的宅邸。

原来他是京城很显赫的霍府的孩子,他的母亲当年在庄子上生产,有不怀好意的农家妇偷偷把他调换了。

他看着父母,嘴唇哆嗦地喊了声:“爹、娘!”

他娘哭着扭过了头去。

后来的日子,是他这之前十几年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不用挨饿,有烧鸡烧鹅可以叫他顿顿吃,尽管母亲和妹妹还有那个代替了他生活的少年经常对他露出鄙夷的神色,尽管祖母和家里的亲戚没几个喜欢他,他仍然觉得很满足。

天堂一般的幸福日子过了两年,那天出现在街头的年轻人又出现了。

他让他把一本书放到二叔爷家的书房,二叔爷有个外室子,因为家里的人都看不起他,他俩玩得很好。

他已经不是当年只知道吃饱一件事的乞丐,知道新帝很忌惮二叔爷,登基之后一直在找二叔爷的差错,他和二叔爷的儿子是最好的兄弟,怎么能把来历不明的书放到二叔爷的书房?

他不干,那个人也没有逼他,只是让他把书收起来,给他几天时间好好考虑。

第二天他去给母亲请安,就在外面听到了母亲跟心腹抱怨说:“当年不是让你把他扔的远远的吗?怎么还在京城?弄得我现在都没法子出门。”

原来不是农妇有心替换自己的儿子到霍府享福,而是母亲嫌弃他把他扔了。

知道这个真相,他再听到妹妹哭闹着说“我都要说亲了,多出这么个哥哥多丢人”时,心底就开始滋生戾气。

最打击他的还是二叔爷的儿子,那个被他一直当作最亲小叔叔的人,竟然跟朋友们大肆笑话他。

“我搭理他还不是因为我祖母对他有愧疚?一个残废,每次跟他一起出门我都觉得马车里又脏又臭。”

“诶,父亲见我嫌那个残废还要揍我呢,好在我媳妇很会说话,我娘也求情,父亲才没管我。”

他笑了,一个外室子当他自己多光彩呢,进府十年了还什么都不懂,至于那个叫他得意的媳妇,也不过是曾经跟他们母子在外面过日子时比邻而居的一个花娘的养女,最是会刻薄算计的一个人。

不过二叔爷这个外室子太败家,才显得他那个媳妇能支撑门楣了一些。

二叔爷容着那个儿媳妇,也不过是不想有一天他这个儿子会流落街头要饭罢了。

呵呵呵,除了曾祖母,都是一家子冷血无情算计利益的人,跟他一样要饭才好呢。

他很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人给他的书藏到了外室子小叔的房间,二叔爷是个聪明人,放到他的书房他一定会发现的,不干净的东西只有那个外室子能藏得干净。

此后半个月,二叔爷一家果然被查封,半年后,案子审完,霍家死的死抄的抄,有二十几房的一个大家族瞬息间风流云散。

但是,曾祖母仍然没有丢了他,和曾祖父、祖父母带着他在一个小村庄讨生活,当年曾祖母就因病去世了,留下话让祖母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而后一年,曾祖父也跟随几个道士出了家。

家里只剩下他,和祖父母。

到死,他都没再见过曾祖父一面,只在曾祖父跟随道士出家后的第三年收到过一张曾祖父托行商捎回来能够让他靠着双手便自由掌控的轮椅。

他后半辈子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那个帮他找到家又给他书让陷害二叔爷的人,在霍家败后还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足够他安享晚年。

最初他没有把那笔钱拿出来,他要看着看着高傲的妹妹和金贵的母亲、丝毫不关心他的父亲都去吃他曾经吃过的苦。

可是他们很快就走了,只剩家里的长辈管他。

祖父会画画,还想用画画养家,最后连书画摊子都被人砸了,看着祖父流血的额头,他想着把钱拿出来至少让祖父母能安度晚年。

决定去取银子时,那张银票却已经不能花了。

因为给自己钱的那人,当时正处在被人弹劾的关键节点,朝廷说有一大笔银子对不上,要查那个人藏匿的所有金银珠宝以及票号。

他进京取钱的那天正巧看见了一队官兵穿过街道去抄家,于是最终决定把那张银票烧毁。

之后一段时间,他们住在城外的也总能听见很多文官弹劾那个人的消息。

因为罪行累累,朝廷要斩那个人的时候,整个京城一片的欢欣鼓舞。

谁都没想到,最后关头,那个大太监带着一千精兵反出了京城,朝廷全力追剿了三年,三年后才终于把人斩了。

皇帝还不解恨,下令把尸体带回京城挫骨扬灰,其家族族人早已陪葬的,也都扒了坟晒骨。

人人都死了。

诶,他一个下半身瘫痪的瘫子,倒是活到最后的一个人,死前北罗国、胡子军入京烧杀抢掠,杀得到处都是火焰山。

那血,似乎能蹦到他的眼睛里。

从火与血的梦里睁开眼,却看见了年轻的祖母,以及许许多多的人。

其实他早就后悔因为一时愤激害了二叔爷,看到这么多熟悉的人便忍不住不哭。

哇哇哇。

他一直哭,哭自己,哭家人,更哭老天爷,他都受了一辈子苦了,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直到这一天,他看到了梦里让霍家倾覆的那个人年轻的时候。

原来他叫程用。

耳边,年轻的祖母正说着:“这是你小用表叔,才考了小三元呢,你长大了,跟你表叔学认字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