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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曾远刚刚坐下喝了口茶,便听人来报:应国公回来了,而且脸色很难看。

“什么?”

曾远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今日这一天下来,他已经对“国公脸色不好”这几个字产生本能畏惧。

中午险些把人抓进牢,下午刚想办法补救,这又出什么事了?

他不敢耽搁,急忙出迎:“下官拜见国公!”

林川懒得寒暄,进堂开门见山吩咐道:“曾远,即日起彻查六合林氏宗族多年来所有劣迹。”

曾远一愣,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林氏?哪个林氏?”

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六合还有哪个林氏值得国公亲自开口?

当然是国公自家的归善乡林氏。

曾远神情顿时变得古怪。

林川淡淡道:“这些年,林氏族人借我国公名号,在六合境内做过什么不法行径,一桩一件尽数查实,不得徇私包庇!”

大明朝律法森严,并无私人随意削籍,断绝族籍的规矩,血缘天性无法割裂。

但林川身为朝堂重臣,勋贵之首,自有处置之法。

他要做的是报备官府存档立案,当众宣告:自此以后,六合林氏宗族,不得借应国公名号横行乡里,包揽事端欺压百姓。

宗族族人但凡触犯律法,一律按庶民定罪,不得援引议贵条例减刑豁免,彻底剥夺他们依附自己得来的所有特权庇护。

简单来说,便是断了他们的靠山,撤了他们的免死金牌,往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全凭自身行事,与他林川再无半分牵扯。

曾知县听后,满脸茫然错愕。

他做官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操作。

世上的勋贵豪门,哪个不是拼命给族人争便利?

家里人犯了事,先想着怎么压,大事化小。

哪怕明知是个混账,也要先保自家颜面。

这位应国公倒好,竟然亲自下令严查自家宗族,主动撤去族人特权,亲手斩断亲缘庇护,还生怕地方官查得不够彻底,属实千古罕见!

曾远做官这么多年,真是头一回见。

见曾知县面露犹豫迟迟不应,林川眼神一厉,冷声施压:“怎么?你六合县衙办不了此事?若是无能,我即刻传信回京,让刑部和都察院亲自督办彻查!”

曾远听得头皮一麻。

刑部,都察院,这两个衙门若真下来,事情就完全不是县里自己处理的性质了。

到时候别说林氏,便是他六合县衙过去几年有没有疏忽纵容,都得顺手被翻个底朝天。

“不不不!”

曾远连忙躬身:“国公误会,下官绝无推诿之意,此案既发生在六合县境内,自然该由六合县衙彻查。”

“请国公放心,下官即刻抽调人手,自林氏田庄、族产、契书、诉状一一查起,凡有违法之处,一律依法办理,绝不徇私!”

林川点头:“记住你今日的话。”

“是!”

曾远眼皮狠狠一跳,嘴上虽然答应,内心迟疑却怎么都藏不住。

这事确实难办,查国公的仇家,好办。

查国公的政敌,也好办,有国公兜底冲就得了!

可查国公自己的宗族……这玩意儿尺度怎么拿?

轻了,怕国公觉得他敷衍。

重了,万一过几日国公气消了,又觉得自己下手太狠怎么办?

世间最难办的差事之一,便是替大人物处理家事,因为规矩永远赶不上关系变化。

今日说严查,明日一句“到底都是亲族”,底下办事的人便得里外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