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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骑兵们拔刀在手,迅速围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弧线,将三王子和他身后的卫兵们锁在中间。

见状,三王子那张旧伤未愈的脸上又添了几分阴沉,他猛地勒住马缰,厉声喝道:“李牧!你敢杀我?我是印相国王族!你杀了松花大师,又想杀我,你真当这印相国是你们长宁军的后花园了吗?”

话音未落,李牧抬手一挥。

骑兵们向前逼近几步,马鼻中喷出的热气几乎喷到三王子卫兵们的脸上。

那些卫兵虽然数量不少,但此刻被两百全甲骑兵围在中间,依然有些心惊胆战!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不是马蹄,也不是战鼓。

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田野尽头、官道两侧、山坡背后……

那是无数双脚同时踏在地上的震动,以及无数人同时呼喊时汇聚成的声浪。

声音起初是模糊的嗡鸣,像是远处滚来的闷雷,但片刻之间就变得清晰可辨,变成了一声声怒吼与嘶喊。

昆布猛然转过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是……是甘棠城中的百姓,漫山遍野都是!”

李牧站上了最高的那级台阶,抬眼望去。

原本空旷的田野上,此刻正有密密麻麻的人影从麦茬地与田埂之间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漫过官道两侧的沟渠,向着寺庙围了过来。

他们中有老人、有妇人、有赤着上身的年轻汉子,也有一瘸一拐拄着木棍的农奴。

他们手里举着锄头和铁叉、棍棒,甚至有人举着平日里劈柴用的斧头。

他们的眼睛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同一句话。

“不许齐人冒犯僧人老爷!”

“让齐人滚出终果寺!”

“打死他们!”

李牧粗略看了一眼,这些人足有三千以上,甚至更多。

人群从四面合围过来,将终果寺前的这片空地围得像铁桶一般。

最前排的人已经到了距离长宁军骑兵不过二十步的地方,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远处涌来,那黑压压的人头挤在一起,像一片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洪水。

原本拔刀逼向三王子的两百名长宁骑兵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

他们虽然身经百战,此刻却都不由得握紧了刀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步。

骑兵在开阔地冲锋固然无往不利,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上面对如此密集的人群,若真的发生冲撞……那就不再是打仗,而是屠杀了。

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即便在乱世也是极少发生的。

李牧身边的亲卫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要不要结阵往后退?”

李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愤怒的面孔,看向人群后方,果然看见几个人影在人群缝隙中穿梭鼓动,那显然是三王子提前安插在百姓中的煽动者。

他们手中没有兵器。

他们只是在不停地喊着,添油加醋的描述着松花大师的死状,描述着长宁军的嚣狂。

三王子此刻已经从最初的惊惶中回过神来。

他坐在马上,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看着长宁军骑兵们犹豫不前的姿态,那张伤脸上重新绽开了狰狞的笑意。

“甘棠城的子民们!”

“你们都看到了,这个从齐地来的李牧,他闯进我们的佛门圣地,杀了德高望重的松花大师!”

“松花大师这些年来为甘棠城做了多少事……他替我们念经祈福,保佑风调雨顺!他主持庙会,让四方百姓有处可去!他广收信徒,把自己的田地交给人们耕种赎罪、消除业力!就是这样的一个善良的老人,就因为拦了这个齐人的路,就被一刀砍了头颅!”

“他还把大师的尸身挂在树上羞辱!”

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落入每一个百姓耳中。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更剧烈的怒吼声,最前排的几个壮汉已经攥紧了手中的锄头,眼神中几欲喷火!

三王子继续喊道:“你们看看他们!这些齐人骑着马握着刀,让僧人跪在他们面前,他们把我们当成牛羊猪狗!他们把守城门,他们控制运河,如今他们又杀了松花大师,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要杀你们的父母妻儿!要抢你们的田地房产!”

“而昆布这个叛贼,竟然和对方勾结,对此视若无睹!”

“子民们,把这些齐人赶出去!为松花大师报仇!”

人群轰然应和,声浪震得山门上的枯枝都在簌簌发抖。

前排的百姓开始向前涌动了,最初只是试探性的几步,但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红了眼,那几步就变成了潮水一般涌来的冲击。

昆布此刻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带来的几百名步卒原本列在官道两侧,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被百姓的洪流挤到了边缘。

昆布甲胄上溅满了尘土,他一把拽住李牧的胳膊,压低声音吼道:“挡不住了!现在撤还来得及!我可以让我的步卒殿后,你们骑兵先冲出去!”

“去调兵镇压!”

李牧站在原地不动。

在他的身前,那些原本跪着的僧人们看到这一幕,脸上都爆发出了狂热的兴奋和希望。

三王子仍在人群后方高喊着什么,但李牧已经不再看他。

李牧的目光扫过那些涌来的百姓的面孔,那些面孔上的愤怒是真实的,那些通红眼睛里的恨意也是真实的。

这些人里面有很多都是终果寺的农奴,样子十分贫苦瘦弱。

有一些人甚至浑身都是伤疤。

但即便那些僧人平日里如此苛待,可他们现在却依然狂热的想要为僧人们舍生赴死。

对付这样的一些人,用刀是没有用的。

他们不会畏惧死亡。

甚至认为这样的死法,是一种为神献身的“殉道”。

李牧拍了拍万里云的脖颈。

万里云瞬间了然。

它张开血盆大口,浑厚低沉的咆哮声猛然炸开,压过了人群的喧嚣,在终果寺上空回荡着。

三王子胯下的战马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瞬间屎尿齐出,四蹄一软便摔倒在地。

三王子极为狼狈的仰面摔倒。

他踉跄爬起身后,才发现周围像自己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

周围的许多战马都被吓的战战兢兢,几乎无法站立。

唯独长宁军的那些坐骑,虽然样子也有些紧张,但却没有什么大碍。

“这是什么妖物?”三王子眉心狂跳。

无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刚才沸腾着的人群,也因为这一声咆哮而安宁了下来。

李牧十分满意这种反应,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开口道:

“你们说松花大师好,那我来问你们几个问题。”

最前排的百姓们愣了一下。

昆布立刻走上来,用印相国的语言来转达李牧的话。

李牧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信奉佛祖,尊敬松花大师,供养僧人老爷……但你们之中有谁家患病时,得到过终果寺的赠药?”

人群中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有些人面面相觑。

“有谁家的地遭了灾,被松花寺免过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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