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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毒?谁这么缺德?”

“天杀的!这是要俺们的命啊!”

“幸亏孙大夫发现得早……”

地老鼠混在人群里,脸色铁青,心里那点得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冰冷的慌乱。

怎么会?

怎么偏偏是孙神医?

这个老不死的,大清早不在医馆待着,跑来这里看什么水!

他强自镇定,告诉自己没事,没有证据。只要不被当场抓住……

看着民兵们开始清理水池,看着孙神医亲自在一旁监督,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个步骤,地老鼠知道,今天早上让灾民喝脏水、爆发疫情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那老家伙做得太绝,太仔细,一点空子都不留。

不甘像毒虫啃噬着他的心。

他眼珠转了转,看到周围灾民脸上惊疑未定的神色,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缩到几个蹲在地上、低声议论的灾民旁边,压着嗓子,用一种神秘又恐惧的语气说:“听见没?水里有毒!死老鼠!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玩意儿?孙大夫是查了,可这水从上游引过来的,谁知道上游有没有问题?南溪这地方,本来就邪性,听说以前闹过瘟病……这水,俺是不敢喝了,喝了准得病!”

他这话像滴进油锅里的水,瞬间炸开了。

“真的假的?上游的水也有问题?”

“怪不得我总觉得这水有股味儿……”

“不敢喝不敢喝,万一得了病……”

恐慌比瘟疫传得还快。

张老农正好抱着孙女在不远处,想等水池清理干净后接点水回去给孙女擦脸。

他耳朵不背,地老鼠那刻意压低却足够让人听清的话,一字不落飘进他耳朵。

老汉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他想起昨天陆大人当众发粮,想起郭嘉说的“官府承诺”,想起孙神医刚才那沙哑却坚定的声音。

这些天,他看见的是整齐的帐篷,是稠粥,是民兵巡逻的脚步声,是吏员登记造册的认真脸。

而眼前这个尖嘴猴腮的家伙,从昨天就在煽风点火,今天又在这里散播恐慌!

“你放屁!”张老农把孙女塞给旁边一个相熟的妇人,一步跨出去,手指直指地老鼠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却响亮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你少在这儿胡咧咧!俺眼睛没瞎!孙大夫大清早亲自在这儿盯着,又是捞脏东西,又是撒石灰,洗了刷刷了洗,比俺们自家刷锅都仔细!那水现在清亮亮的,哪里有问题?!”

他往前逼了一步,瞪着地老鼠:“倒是你!俺老汉注意你两天了!前天夜里嘀嘀咕咕说陆大人骗人干活,昨天陆大人发了粮你躲在人群后面不吭声,今天这水刚出事,你就跳出来说水有毒,不敢喝?我看最毒的就是你这张嘴!你鬼鬼祟祟,不是好人!”

地老鼠被骂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个老不死的懂个屁!我是为大家好!不想病死就别喝!”

“大家伙评评理!”张老农转向周围灾民,激动地挥舞着干瘦的手臂,“孙大夫是不是在查?是不是查出来脏东西了?是不是正在清理?他是不是说了绝不让脏水进咱肚子?俺们是逃荒来的,陆大人收留俺们,给俺们吃住,给俺们活路,图啥?就图害俺们?那他费这劲干啥!这人,俺看他就是存心捣乱,不想让俺们过安生日子!”

灾民们交头接耳,看着张老农涨红的脸,又看看地老鼠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是啊,孙大夫那么大年纪,亲自下来看水,捞脏东西,那认真劲不像是假的。

地老鼠还想争辩,赵铁柱已经带着两个民兵走了过来。

这边的争吵声,早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怎么回事?”赵铁柱目光如电,扫过地老鼠,“聚众喧哗什么?”

张老农立刻指着地老鼠:“队长!这人散播谣言,说水有毒,喝了会得病,不让大伙儿用水!俺看他就可疑!”

地老鼠心里一紧,强装镇定:“我……我就是提醒大家小心!这水里刚捞出死老鼠,谁知道……”

“水源已经封锁,正在清理消毒,孙大夫亲自督办。”赵铁柱打断他,眼神锐利,“你从何得知‘水有毒,喝了准得病’?莫非你早知道水里有什么?”

地老鼠脸色一变,支吾道:“我……我猜的……”

“带走。”赵铁柱不再废话,一摆手,“带去营务房,交给郭先生仔细问问。”

两个民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地老鼠的胳膊。

地老鼠挣扎起来:“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冤枉啊!”

他的叫嚷声在清晨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恭敬的问候声。

“郭先生。”

“王员外,您请,这边走。”

郭嘉引着几位衣着明显比普通灾民齐整得多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了安置营。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容敦厚、却眉头紧锁的中年士绅,正是邻县的王乡绅。

他们受陆怀瑾“邀请”,今日特地来参观这“传闻中”的安置营。

王乡绅一行人,恰好将民兵带走仍在叫嚷的地老鼠、张老农激动地向周围人解释、以及那被团团围住、正在清理洒扫的蓄水池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郭嘉脸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歉意:“王员外,几位先生,实在抱歉,营中刚出了点小意外,惊扰诸位了。”

王乡绅摆摆手,目光却紧紧盯着被带走的地老鼠,又扫过那秩序虽然被短暂打破、但很快在吏员和民兵指挥下恢复原状的灾民人群,最后落在那清澈的、正从竹管汩汩流入备用大缸的水流上,以及那位站在池边,虽然面色疲惫、眼神却一丝不苟地监督着清洗工作的老神医。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的,是问题被迅速发现,被果断处置,有人负责,有人解释,恐慌被及时安抚。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混乱失控,只有一种紧张却有序的忙碌。

一个穿着破旧麻衣、抱着孩子的老汉(张老农)正在对周围人说着什么,脸上是急切和维护的神色。

几位受邀的同乡士绅,也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疑。

王乡绅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除了晨露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和……干净的水汽。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跟随、此刻正微微抬眼打量着四周的另一位士绅。

那位士绅与他目光一碰,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低声道:“此地……与传闻中,大不相同。”

郭嘉像是没听到他们的低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员外,诸位,这边请。陆大人已在县衙备下清茶,稍后将向诸位详细禀报南溪安置流民、兴修水利的章程。不过在此之前,不妨先随嘉看看灾民们日常作息、饮食起居之所?”

王乡绅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已被清理干净、重新注满清澈池水的水池,掠过那些虽然面黄肌瘦、却目光不再全然呆滞的灾民,掠过远处正在集结、准备上工的挖渠队伍。

最后,他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心中积存许久的某种东西。

他转向郭嘉,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郭先生,不必先看别处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安置营外,县城方向,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个年轻的县令,“请直接带路吧。老夫……想先见见你们的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