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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报名!俺第一个报名!”

人群中,一个老农挤到前面,扯着嗓子问:“陆大人,俺大字不识一个,也能参加?”

陆怀瑾笑了:“能。

只要你愿意学,三日内,县学堂会安排先生免费授课,从最基础的笔画教起。“

老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俺也报名!”

一时间,报名的人潮涌向县衙,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三日后,南溪县广场。

高台之上,王夫子端坐在主考席位,面前摆着一摞摞试卷和识字卡片。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有挽着袖子的小贩,有扎着总角的孩童,甚至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脸上带着紧张、期待,还有几分忐忑。

“肃静!”王夫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第一届南溪县全民识字大赛,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广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群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簇拥着一个面如冠玉、却满脸阴沉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是谢公子。

他身后跟着的,是十来个从淮南、江南各大书院请来的才子,一个个目中无人,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哟,这就是南溪的‘识字大赛’?”一个才子扫了一眼台下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嗤笑出声,“我还以为是菜市场呢。”

谢公子走到高台前,仰头看着王夫子,声音冷冽:“王夫子,听闻贵县举办识字大赛,谢某特地带了几位好友前来观摩学习,不知……可否也参加?”

王夫子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欢迎之至。”

陆怀瑾从高台侧面走上前来,朝谢公子拱了拱手,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谢公子远道而来,陆某岂有拒绝之理?

请。“

谢公子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带着那群才子大步走上高台。

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轮,基础识字。

王夫子念出一个字,参赛者在纸上写出对应的文字。

题目很简单,都是《白蛇传》和《农器图说》里出现过的常用字。

谢公子带来的才子们自然是下笔如飞,一挥而就。

然而,让他们惊讶的是,台下那些“泥腿子”们,竟然也写得有模有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颤颤巍巍地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蛇”字,虽然歪歪扭扭,却笔画完整,没有错漏。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黄牙。

谢公子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第二轮,阅读理解。

王夫子拿出一段《白蛇传》的选段,让参赛者朗读,并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

这一轮,那些才子们依旧游刃有余,但南溪的百姓们,也让人大跌眼镜。

一个卖豆腐的小贩,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整段文字,虽然有些字发音不准,但意思理解得丝毫不差。

王夫子问他:“白素贞为何要水漫金山?”

小贩挠了挠头,憨厚地答道:“因为她男人被法海扣住了呗。

法海那秃驴不讲武德,人家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他非要插一脚。“

台下哄堂大笑,连王夫子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谢公子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第三轮,实用算学。

这是谢公子精心准备的“杀手锏”。

他带来的才子们,个个精通《九章算术》,算学功底扎实。

而那些泥腿子,怕是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

题目一道道出下去,才子们果然表现出色,对答如流。

然而,当王夫子出到第七题时,画风突变。

“某农户有田十亩,春耕需种子二十斤,每斤种子价格三文。

秋收后,每亩可产稻谷erbaijin,稻谷市价每斤一文半。

请问,该农户除去种子成本,秋收后可得多少银钱?“

才子们面面相觑,低头在纸上列起了算式。

然而,台下一个卖菜的老汉,却几乎不假思索地喊出了答案:“二十八文!”

王夫子愣了愣:“你算算看。”

老汉掰着手指头:“十亩田,亩产erbaijin,那就是两千斤稻谷。

一斤一文半,两千斤就是三千文。

种子二十斤,每斤三文,就是六十文。

三千减六十,就是两千九百四十文……“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等等,俺好像算错了,二十八文是毛利,除去本钱……”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但王夫子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向那些才子,发现他们还在纸上列着复杂的算式,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某种困境。

“时间到。”王夫子敲了敲桌子,“请各位作答。”

才子们纷纷报出自己的答案。

然而,没有一个人答对。

他们算出来的数字,要么多了一个零,要么少了一个零,甚至有人把“一斤一文半”算成了“一斤半文”。

王夫子叹了口气:“诸位,《九章算术》固然精妙,但田间地头的算学,却是另一回事。”

谢公子的脸,已经从黑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

他死死盯着台下那些笑嘻嘻的百姓,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这不可能。

这些泥腿子,这些连字都认不全的贱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赢过他带来的才子?

最后一轮,农学问答。

王夫子问了几个关于农时、农具、种植技术的问题。

这些问题,对于才子们来说,简直闻所未闻。

“什么?水稻要泡种?”

“什么?犁地要顺着垄沟?”

“什么?施肥要看节气?”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茫然。

而台下的农夫们,却争先恐后地抢答,答得头头是道,甚至还能说出一些连王夫子都没听过的土法子。

一个黝黑的汉子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俺们陆大人印的那本《农器图说》,把啥都画得明明白白,俺们照着做,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

“对!就是那本书!”

“俺们还照着《简易记账法》算账,再也不怕被人坑了!”

台下群情激昂,那些百姓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豪与骄傲。

高台上,谢公子的脸色已经彻底垮了。

他带来的那些才子们,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公子,”陆怀瑾走到他身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今日这识字大赛,承蒙谢公子前来观摩,让南溪的百姓们见识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不过,陆某有一事不解——谢公子带来的这些才子,读的是圣贤经典,学的是经史子集,怎么到了田间地头,反倒不如我南溪的泥腿子呢?”

谢公子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笑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起初是窃笑,后来是哄堂大笑,最后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嘲讽与起哄。

“谢公子,您那才子们,会算猪食多少钱一斤吗?”

“谢公子,您是不是该拜我们陆大人为师啊?”

谢公子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

他想反驳,想斥责,想拂袖而去。

但那些笑声、那些嘲讽、那些轻蔑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他体无完肤,动弹不得。

“走!”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冲下高台。

那些才子们灰溜溜地跟在后面,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却在他们身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谢公子慢走啊!”

“下次再来,俺们教您种地!”

“一路顺风!”

谢公子脚步一顿,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却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狼狈地消失在广场尽头。

高台上,陆怀瑾负手而立,看着那远去的背影,

王夫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今日这局,您赢得漂亮。”

“不是我赢。”陆怀瑾转过头,看向台下那些还在欢呼雀跃的百姓,嘴角微微上扬,“是他们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这把火,才刚刚点着。”

夜幕降临,南溪县城依旧沉浸在白日的热闹与兴奋中。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地讲述着今日识字大赛的盛况,讲到谢公子狼狈离去时,总能引来满堂哄笑。

街边的书摊前,聚集着比平日更多的人,有的翻看着《白蛇传》,有的捧着《农器图说》,还有的拿着《简易记账法》,对着上面的符号指指点点。

县衙后宅,云浅浅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书房,却见陆怀瑾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夫君,又在忙什么?”

陆怀瑾头也没抬:“第二期计划。”

“什么计划?”

他放下笔,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她熟悉的光——那是他每次在盘算什么“坏事”时才有的神情。

“识字大赛只是个开始。”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在月光下摇曳的槐树,“浅浅,你说,如果整个淮南道的百姓,都能读书识字,会是什么光景?”

云浅浅微微一怔。

陆怀瑾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该让谢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文脉正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