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琅文学www.zilangwx.com

三先生从那个凹坑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碗底,都安静了。

他那具躯体,此刻已经不成样子——左半边完全塌了下去,从肩到腰,全是那种透着清白色的裂纹。

可他站得笔直。

“我不明白。”他说。

“什么?”

“东家给了我一身从那口井里舀出来的力量。”三先生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开始溃散的手掌,“我不老,不病,不死。我在这个碗里,等了半年,一天都不觉得长。我杀了很多人。我也把很多人,变成了那种东西。”

他抬起头:“我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直到刚才。”

碗底的风,静了。

“刚才你那一手渡进来的时候,”三先生说,“我‘看见’了一些东西。我看见有个女人在雪地里跑。我看见一个老头蹲在灶前烧火。我看见一个很小的姑娘,坐在桥洞底下,把一块饼掰成两半。”

叶峰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是他刚才“看见”的。那是那三百一十七个人,被填进死煞之前,最后记得的东西。

“那些人的记性,”三先生低声道,“跟着那口气,进了我身上。我这四十年,第一次‘想起’东西。”

他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那张脸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肌肉像是生锈了一样,一节一节地扯动。

“叶峰。”

“你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三先生。”

“那不是名字。”三先生说,“那是位次。我姓卫。”

叶峰怔住了。

这半年,他见过的东家的人,一个个都只有代号:清理人、驻山之人、三先生。他们不报名字,不留姓氏,像是一批批从同一口井里舀出来的水。

他从没想过,这里头有人会有姓。

“我八岁那年,家里遭了灾。我娘背着我走了三百里,走到我们那边一个叫‘坞’的地方。”

“她把我放在门口,说进去讨口饭。”

“她没出来。”

碗底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焦土的声音。

“他们给了我一碗粥。”卫瀚说,“我喝完那碗粥,睡了一觉。醒过来,就是这样了。我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

“这四十年里,我记不住任何东西。”卫瀚说,“人的脸,人的名字,人的话,进了我这儿,就跟水浇在沙子上一样。东家说,这是好事。他说:‘记性是活人的累赘。’我信了四十年。刚才那一下——”

他抬起那只溃散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好像,看见了一点。”

他顿了顿。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

“那是别人的娘。”

“可我认了。”

叶峰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卫瀚。”

“嗯。”

“你身上这一身,我能给你拆了。”

“拆了我就死了。”

“是。”叶峰说,“可你会以一个姓卫的人死。不是以三先生死。”

碗底的风,重新起来了。那一瞬间,叶峰看见那具将要溃散的躯体,晃了一晃。只晃了一下。然后卫瀚把手放了下来。

“不行。”他说。

“为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