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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六百多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李世民从御座上站起来了,下了两级台阶。

“父皇……”

“坐着。”李渊摆了摆手,“你坐你的。”

“儿臣给父皇设座。”

“不用坐。”

李渊往前走,从跪着的那些人中间走过去,走到殿心,站住了。

那个地方是空的。

朝会上,文武分列两班,中间留着一条道,这条道的尽头,御阶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是奏事的人站的地方,有事的人从班里出来,走到那儿,跪下,奏事,奏完了退回去。

那不是给太上皇站的地方。

那是给苦主站的地方。

李渊站在那儿。

殿上一片死寂。

“都起来吧。”他说。

没有人敢起来。

李世民从台阶上下来了,走到李渊跟前。

“父皇,这儿不是您站的地方,您要是有话,进偏殿说,儿臣叫他们都散了。”

“朕今日就在这儿说,朕说完就走。”

李世民站在那儿,隔着两步看着他父亲。

半晌后,退了半步,转身,回到台阶上,走到龙椅边,顿了顿,侧过身子站在御阶上。

“父皇请说。”

李渊往殿上扫了一眼。

六百多人跪在地上,头都埋着。

“朕今日不是以太上皇的身份站在这儿。”

殿上没有一个人动。

“七月十七,中牟闸。朕的昭仪宇文氏,死在那儿。”

“身上七支箭。”

“射她的那些人,跑了十九个,捉住七个,四个当场自尽。”

“查了一个月。”

“查到一个姓沈的,三十来岁,白净,手上没有茧。”

“再往上,查不到了。”

“大唐律,杀人者,苦主可诣官陈告。”

“朕是苦主。”

殿上有人抬头了。

“朕今日来,是陈告的,朕陈告一件杀人案,一个月查不出凶手,朕请朝廷给朕人手。”

御阶上,李世民的手在袖子里握住了。

“父皇要多少人。”

李渊答:“五千。”

殿上,六百多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那声音在殿顶上撞了一下,又落下来。

有人抬起头,有人往旁边看,前排几个老臣的手在地上撑住了。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从上往下看着他父亲。

“父皇,五千人不是查案。”

“朕知道不是。”

“那父皇准备做什么?”

李渊环视了一圈,哈哈大笑了一声。

“朕准备做什么朕也说不上来。”

“朕只知道,一个人查了一个月,查到手上没有茧就断了。”

“朕要是有一百人,能查到哪儿。”

“一千个呢。”

“三千个呢。”

“五千呢?”

殿上有人动了。

从左班第三排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穿着深绯色的官服,走到殿心,在李渊侧后方三步的地方站住,然后转向御阶,跪下了。

“臣秘书监魏征,有本。”

殿上安静下来。

李世民说:“讲。”

魏征欠了欠身,直起腰。

“臣先向太上皇请罪。”

“臣接下来说的话,太上皇听着必定不受用,可若是臣不说,臣今夜睡不着。”

李渊没有回头。

“你说。”

魏征转向御阶。

“陛下,太上皇方才所奏,有四样臣听不明白。”

“臣要问这四样,太上皇答得上来,臣即刻退下,一个字不多说。”

李世民说:“问。”

魏征伸出手指。

“第一,五千人从哪儿出,是禁军,是十六卫,还是各州折冲府番上的兵,这三样,出处不同,规矩不同。”

“第二,这五千人做什么,太上皇说是查案,可大唐查案的衙门是大理寺和刑部,天底下的案子,从来没有拿五千兵去查的。”

“第三……”

他顿了一下。

“这五千人,归谁节制。”

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四,事毕之后,人缴还哪个衙门,几时缴还。”

魏征把手放下了,退后了半步,又冲着李渊的背影作了个揖。

“陛下,这四样,是本朝调兵的定制,哪怕是李靖出关,也要合了鱼符,报了兵部,说明白这四样。”

“臣今日不是要驳太上皇,臣是要请太上皇把这四样说明白。”

“说明白了,臣第一个附议。”

“说不明白,臣第一个弹劾太上皇。”

殿上跪着的六百多人,没有一个抬头。

李渊转过身来了,看着站在身后的魏征。

“魏征,你这四样问得好,不错。”

“臣不敢。”魏征连忙低头。

“不是客气话。”李渊向后走了两步,走到魏征身边,抬手掸 了掸魏征袖口的灰:“你问的这四样,前三样朕答不上来,第四样朕不想答。”

魏征把头一低,李渊继续道。

“第一样,从哪儿出,朕不知道,这不是朕该管的事,朕退位五年了。”

“第二样,做什么,朕方才说了,朕说不上来,说是查案,查到哪算哪,朕要去哪,朕自己都不知道。”

“第三样……”

李渊停住了。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句。

“归朕。”他说。

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殿上有几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四样,几时缴还……”

李渊说:“朕不缴。”

“朕查完了就散,人各回各处,朕不建衙门,不设官,不留兵。”

“可这五千人在朕手里一日,就归朕一日,一直到查完案为止。”

魏征思索片刻,跪了下去,把头往下伏了伏,然后抬起来。

“陛下。”他转向御阶,“臣问完了,臣的本,奏完了。”

没说该不该给,魏征把这个问题,原样放回了御座跟前。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

殿上六百多人,一齐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往下看,父皇站在殿心,那件磨了袖口的青袍,木簪,一个人。

他知道给了会怎么样。

五千兵一出,天下人立刻就知道朝廷要动手了。

他们不会等,他们会在朝上、在御史台、在各州同时发难,头一个要保的就是太上皇不预外事这条祖制。

而这五千人挂在太上皇名下,出了任何一件事,都是皇帝给的。

他也知道不给会怎么样,父皇会自己去弄。

无诏,无符,不知从哪儿来的兵,到那一日,朝上不需要谁构陷,律条上那两个字自己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