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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兕子这一路长得飞快。

上船的时候还只会坐,走到第五日,忽然会爬了。

那天她在舱里的褥子上翻了一个身,翻过去就趴着,趴着抬起头,四下看,然后咧开嘴笑,手脚并用的就开始爬。

张宝林尖叫了一声,把整条船都惊了。

从那天起,一屋子人天天围着看她翻。

爬一会,不知从哪出来一只手,给孩子翻了个面,翻一个就有人拍手,翻两个就有人喂她一口米糊。

到第七日,这孩子已经学会了,她爬着爬着,一翻过身就抬头找人,找着了就笑,等着拍手。

孙思邈说这叫讨赏。

李渊说这叫聪明。

孙思邈说这两样是一回事。

麻将也照打。

牌桌摆在中舱,从午后打到掌灯,萧美娘还是不打,还是看,还是拿拐杖敲地板。

杨妃不在了,缺一个,把前船的小扣子拉到了后船上去凑数。

小扣子头一天赢了三十文,第二天输了六十,第三天开始装病。

萧美娘看着哈哈大笑:“小扣子,你这狗奴才,是不敢赢主子吧。”

“萧夫人说笑了。”小扣子看着前船,哎哟一声捂住头:“奴这是真头疼啊。”

“孙真人……”萧美娘大喝一声,船舱里的孙思邈连忙跑了出来:“怎么了?”

萧美娘指了指小扣子:“给他好好脉,他头疼。”

“别……我……”小扣子话还没说完,孙思邈的手就搭在了他手腕上,过了片刻,不理会小扣子的挤眉弄眼,一脸疑惑:“你小子好好的怎么头疼?”

说着,翻着包,找出来一根手指粗的针:“贫道给你扎一针就好了。”

小扣子脸都吓白了:“不疼了,我不疼了!”

一船人看着,哈哈大笑。

第六日过了汴州。

那天傍晚,两岸都是收麦子的人。麦子今年好,堆在场上一垛一垛,晒得金黄。有个老农赶着牛在场上碾,牛走得慢,转着圈,一圈一圈。

李渊在甲板上看着,一直没走。

"今年是个好年。"他说。

裴行俭正好在旁边。

"是,京兆府报的是比去年多两成。"

李渊没再说话,在栏杆边上站着,看那头牛转圈,转了不知多少圈,天黑下来,看不见了,才转身进舱。

那一晚船又靠岸了,摆了酒。

不是什么大宴,就是两船人凑在一处,说说话。李渊喝了三杯,喝完了唱歌,唱的还是那个谁也没听过的调子。

萧美娘在躺椅上笑得直咳嗽。

张宝林跟着哼,哼得不对,被李渊敲了一下头。

宇文昭仪坐在角上,一直笑着,手里还捏着笔,她那天没写完,人被拉过去凑热闹,纸摊在案上,被风吹得翻了两页。

后来她自己回去把纸压好了。

用的是一个茶盏压的。

第七日夜里,宇文昭仪写第三十二张。

在灯底下坐了很久才落笔。

"回程第七日。”

"今日风顺,船走得快。裴将军说,照这个走法,八月初就能到潼关。”

"哥儿姐儿,娘今天算日子,算了三遍。”

"娘出来的时候你们才满月,眼睛还睁不开。娘回去的时候,你们该会翻身了,兴许还会认人。娘想着,你们大概不认得娘了。”

"娘不怪你们。三个多月,太长了。”

"娘这一路给你们写了三十二张纸。等你们会认字了,娘一张一张念给你们听。要是你们嫌烦,娘就不念了,娘把纸给你们收着,等你们自己想看了再看。”

"娘还答应了你们杨嫂嫂一件事。愔儿在宫里,娘回去要天天替她看着。他夜里得有人拍着睡,拍两下停一下,娘记住了。”

"所以娘回去要忙。娘要抱你们两个,还要去看愔儿。”

"娘这些日子老想一件事。”

"娘这辈子,前头那三十年,是不算数的。娘那时候姓什么、家里是什么人、外头怎么说,娘一句话不敢说,一步路不敢走错。”

"是到了大安宫,娘才活过来的。”

"哥儿姐儿,你们将来要是问娘,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是哪一段,娘就答这一段。”

"从你们生下来那天,到今天。”

"就这一段。”

"睡了。明天再写。"

第八日。

那天日头好。

未时,无舌把摇椅搬上甲板。

搬到背风那一侧,右舷,面朝西,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个位置是二十二天里试出来的,日头晒得着,风吹不着。

搬完了,他去请李渊。

裴行俭正好从船头过来。

他看见那把椅子,站住了。

站了一会儿,他走过去,弯腰,抬起椅子的一头,往里挪。

挪了大约五尺。

从右舷边上,挪到中舱那道舱壁跟前。

这个位置,背后是一整面舱壁,头顶是舱檐的一角,右手边隔着五尺才是船舷。

从岸上看过来,被舱壁挡住一半。

摆好了,他又后退两步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又往里挪了半尺。

无舌在旁边看着。

"裴将军,这……"

"这样好些。"

"可这儿晒不着日头啊。"

裴行俭抬头看了看。

舱檐那个角,正好在椅子上头,投下一片阴。

"未时晒不着,申时以后就晒着了。"

"那太上皇要是……"

"你就说是我挪的。"裴行俭说完,看了看船舱里,今天两船人又凑到了一处,船舱里正热闹。

没多想,又看了看椅子后,去巡逻了。

一炷香之后,李渊上了甲板。

走到那把椅子跟前,站住了。

抬头看了看那片阴影,又往右手边看了看,看见了船舷。

"谁挪的。"

"回太上皇,"无舌低着头,"裴将军挪的。"

“小扣子呢?”李渊环视了一圈,没看到人影,眉头微皱。

“小扣子总管在后面那条船上呢。”无舌解释道:“宇文娘娘说夜里睡的不安稳,小扣子总管在今早停船的时候,从这边搬了几床褥子去,说给宇文娘娘铺一个软乎乎的榻。”

李渊哦了一声。

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弯下腰,抬起椅子的一头,自己往外拖。

拖了五尺半,拖回右舷边上。

摆正了,头朝北,脚朝南。

"太上皇!"无舌连忙帮着挪了两步,"您怎么自己动手,奴来就行……"

"你来什么,你早干什么去了。"

李渊在椅子上坐下了。

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正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把帽子往脸上一盖。

"晒着舒服,行了,你去伺候二郎吧,朕这晒会太阳,补补钙。"

无舌站在三丈开外的地方,听不懂补钙是什么,只是看了半晌,转身去廊那头坐下了。

甲板上没人了。

那把椅子摆在右舷边上,面朝西。

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跟那张纸上写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