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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美娘抬头看了一眼李渊,没再说什么,轻笑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汤。

“故人的味道?”张宝林又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再夹一筷子放在了宇文昭仪的碗里:“姐姐,你尝尝,这味道真不错。”

说着,又又又夹了一筷子放在了杨妃碗里:“杨丫头,你原来吃过这个没?尝尝……”

宇文昭仪看着碗里的狮子头,抬头看了一眼萧美娘,轻轻拈了一点,放在口中。

“原来我没吃过。”杨妃也拈了一筷子:“我阿耶下江南的时候没带我,这江南菜,我小时候在宫里的时候听说过,这还是头一次吃。”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杨妃这才意识道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萧美娘:“阿娘……”

“看我作甚?”萧美娘放下汤碗,指着一桌子菜:“吃啊,老身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一个个的至于这么小心吗?”

“吃!”李渊率先拿了只螃蟹开始剥壳:“朕还没吃过这江南的螃蟹呢,看着就好吃,来,一人一个都尝尝……”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渊正拿筷子敲着碗跟张宝林抢最后一块蟹壳黄,敲得叮当响。

孙思邈在旁边说他吃太多了,薛礼一个人干掉了半只盐水鹅,宇文昭仪坐在角上,安安静静地夹菜,偶尔抬头笑一下。

热闹得很。

头一日夜里,从东关街那个馆子出来,李世民一个人走在最后。

夜里的东关街还没散,两边的铺子都点着灯,人来人往,笑声、叫卖声、孩子跑过去的声音,从他身边流过去。

抬头看了一眼这条街。

这条街是靠什么活的?

靠那条沟,南边的东西从这儿上船,往北走,北边的东西从这儿下船,往南散。

这一街的铺子、这一城的人、这一路上几十个衙门、几万个纤夫、几百家漕商,全在那条沟上吊着。

今天下午,他爹站在一条船的船头上,当着几百个人说,往后不用走那条沟了。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这一趟出来,是想钓鱼的,把长安空出来,把兵调得干干净净,就是想看看有谁忍不住伸手。

他算过那笔账,那些人还得再熬一熬,熬到今年秋天的铨选,熬到明年的盐课,熬到实在没路可走。

他把火烧得刚刚好。

他爹今天下午,往里头泼了一桶油。

“陛下?”无舌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传车?”

李世民没应,站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

“无舌。”

“奴在。”

“回去传裴行俭。”李世民说,“就说朕问他,回程的日子定了没有。”

“这才刚到啊陛下……”

“传。”

在扬州的头几日,李渊没干正事。

第二日逛的是糖坊。

沿河一排七八家,从早熬到晚,白天看不出什么,夜里才好看,灶口的火映在墙上,一片橘红,锅里的糖浆咕嘟着,甜味能飘出二里地。

李渊在一家糖坊门口蹲了半个时辰,看人拉糖。

那师傅把熬好的糖浆倒在石板上,晾到半凝,拿铁钩挂在墙上的木桩子上,抡着膀子往下拽,拽长了对折,再拽,再对折。

拽了几十回,那糖从琥珀色变成雪白,跟一匹绸子似的。

“这一根能卖几文。”

“回陛下,三文。”

“朕要一根,跟掌柜的说一声,留十根,一会咱回去的时候,给女眷们带些。”

小扣子赶紧掏钱,李渊接过那根糖,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皱起来了。

“太甜。”

“那陛下别吃了。”

“朕又没说不吃甜的。”

第三日看的是漆器。

第四日让人抬着萧美娘去了城西一座桥,老太太在桥上坐了小半个时辰,说这桥她认得,从前不叫这个名。

第五日下雨,一屋子人打麻将,打到掌灯。

张宝林输了七十六文,赖账,说她那是替宇文昭仪打的。

宇文昭仪说她没让人替,张宝林说你没让我我也替了。

孙思邈在旁边算账算了半天,最后说算不清,一屋子人吵成一锅粥。

李渊赢了两百文,全买了蟹壳黄,一人分了两个。

小兕子这些日子长得快。

奶娘说,孩子在这儿睡得比船上沉,兴许是水土养人。

李渊天天要抱一会儿,抱着在院子里走,走到廊下那盆栀子花跟前停一停。

那孩子看见白花,会伸手。

伸不着,就啊啊的叫。

李渊把她往前送一点,让那只小手蹭在花瓣上。

蹭到了,她就笑。

第六日夜里,宇文昭仪写的是第二十六张。

“到扬州六日了。

”哥儿姐儿,娘今天见着一样东西,是拉糖。糖浆在墙上挂着,一个人拽了几十下,糖就白了,娘看了半晌,也没看懂为什么会白。

“吴王殿下的船很大,娘远远看过一眼,比宫里的正殿还长,就是比起咱大安宫的正门楼要小一些”

“你们父皇打牌赢了两百文,全买了蟹壳黄,娘分到两个,吃了一个,另一个给了张娘娘,她没看见娘给的,还以为是她自己多拿的。”

“萧老太太跟她说是娘给的,她笑嘻嘻的说等着回长安,买烧鹅给娘吃。”

“今天下雨。”

“这几日的日子,是娘这辈子过得最松快的。娘想着,等回了长安,把这些都念给你们听,到时候,你们也长大了些吧,就是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娘了……”

第六日夜里,城南运河边,那处临水的院子。

二楼的灯又点上了。

那个穿茧绸的中年人跪在下首,头一直没抬。

“就这么一句?”上首的人问。

“就这么一句。”那人说,“太上皇站在船头上说的。底下几百号人都听见了。”

“原话怎么说的。”

“那往后南边的粮、南边的盐、南边的绢,还走那条沟做什么。”

屋里静了很久。

上首那人一直没出声。

”老爷。“跪着的人忍不住抬了下头,”那船……那船是真的能走。”

“小的今天看了,十六丈,尖底,底下切成十三格,小的问过匠人,他们说下个月十六下水。“

“下个月十六?算算时间,没多久了啊……”

“是。”

上首的人站起来了,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底下就是那条沟。

夜里的运河上还有船,一盏一盏的灯,排着队往北去,慢得像不动。灯影落在水面上,被划开,又合上。

盯着那片灯,半晌没动。

“你祖上几代人吃这条沟。”

那人的头又低下去了。

“四代。”

“你儿子呢。”

“小的儿子……今年十一。”

上首那人点了点头,把窗子推得更开了些。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盏灯吹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我原想着,还有半年。”

“去把北边的账,理一理,今年,该收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