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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听到这儿,眼神一下冷了。

“又是姓曹的。”

“对。”沈学文点头,“那个曹保军。话最脏,脸最厚。每次都一副替你着想的样子,实际上句句都是压人。”

他顿了顿,声音慢慢低了一点。

“前面我都扛住了。真让我动摇,是我老伴那场病。”

他转头看了眼帘子后头,眼神一下就暗了。

“那年她脑梗发作,住院一住就是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医院,晚上还得回家看材料、看补偿表。人都快熬没了。结果他们还是来,一拨接一拨。今天说你再不签,后面选房顺序可能受影响。明天说你家特殊情况,帮你协调一点,你别闹大。后天又有人上门,拿着一张所谓协调单,说有额外照顾,但前提是先把协议签了。”

顾言这时候脸已经绷得很紧,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录他们?”

沈学文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方便。再说了,我老伴躺医院里,我哪有那么多心思防他们这个。”

说到这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楚天河。

“楚市长,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楚天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他们说难听话。也不是补偿给得少。是他们一边逼你,一边还摆出是替你好的样子!”

“街道那边的人说,沈老师,我们理解你。拆迁公司的人说,老沈,别跟政策较劲,大家都是为你好。那个韩世荣来过一次,坐在我这屋里,喝着我泡的茶,跟我说,城市更新是大势,别因为一套老房子耽误一家人的未来。”

最后一句说出来,顾言脸上的肉都跳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老伴还在医院里躺着,他跟你讲一家人的未来?!”

“对!”沈学文眼神一下就冷了,“所以我当时就把茶杯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明显上来了。

“我告诉他,我不是不讲道理,我是知道你们这套账怎么算!前面压住户,后面腾地,最后拿去卖高价。你们嘴里说城市更新,心里算的都是房子值多少钱!”

秦峰坐在一边,听到这儿,慢慢问了一句:“后来怎么签的?”

沈学文沉默了几秒。

这回不是愤怒,是一种很长时间过去以后,提起来还是堵在喉咙里的憋。

“后来她出院了,落了后遗症,走路不稳,说话也慢。我儿子在外地,赶回来吵了两次,差点跟姓曹的动手。街道那边又来做工作,说项目真不能再拖了,再拖到后面,全家都没好处。我那时候真是熬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我不是被说服的,我是被磨垮的!”

屋里谁都没说话。

因为这几个字太实了。

不是他服了,不是他认了。

是那种一天天、一轮轮地耗,把一个原本懂政策、有材料、有骨头的人,最后硬生生拖到再没力气撑下去。

顾言坐在那儿,手一直按着膝盖,半天才骂出一句:“这帮畜生!”

沈学文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签完以后,他们说后面会尽量照顾。结果你们也看见了,安置房拖,过渡费断断续续。我老伴这几年身体一直没缓过来,租房、看病、来回搬家,哪一样不耗人。”

这时候,帘子后头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

沈学文赶紧起身去扶。

老太太看着屋里这些人,反应慢了几秒,才轻声问了一句:“是……市里来了吗?”

“来了。”沈学文低声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唇发抖:“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

轻得不行。

可顾言听了,直接把脸偏到一边,没出声。

他是真的有点压不住了!

前面在会议室里看名单、看协议、看审批单,火是火,更多是想狠狠干人。可真到这种屋里,看见一个老人慢慢说出“那就好”,你才知道这些账算到最后,落在纸上是数字,落在人身上就是一辈子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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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这时候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旧录音机样式的小东西。

“这个,是你们家的吗?”

沈学文一愣,接过来一看,神色立刻变了。

“这是……”

“老物件。”他吸了口气,“以前在学校开会录材料用的,后来坏了。怎么在你们那儿?”

秦峰低声道:“刘国顺给的旧项目整理盒里夹出来的。里面还有盘旧磁带。”

顾言猛地抬头:“磁带?”

“对。”秦峰点头,“技术那边试了下,还能放出来一部分。”

这一下,沈学文脸色都变了,死死盯着那录音机,像是一下想起了什么。

“我记起来了!”他声音都发紧了,“那时候我怕他们总来乱说,特意把旧录音机修了一下,想留点东西。后来……后来太乱了,我自己都忘了。”

顾言一下坐直了:“里面录到什么了?”

秦峰没立刻答,只从公文袋里拿出一张转写纸,递给楚天河。

“修复得不全,但够用了。”

楚天河低头一看,脸色立刻沉下去。

里面有几句不完整的话,可味道已经够冲。

“别老拿政策跟我们较劲…”

“你现在不签,后面顺序下去,可没人再照顾你…”

“韩顾问说了,这户不能再拖…别让他跟别的住户串起来…”

顾言看完以后,脸一下就黑透了,直接骂了出来:“操!这玩意儿真要放出来,旧改办那帮人得炸!”

沈学文盯着那张转写纸,手都在抖。

过了几秒,他低低说了一句:“原来…真录下来了。”

楚天河抬头看着他:“这东西,你愿不愿意交?”

沈学文抬起眼,眼神里那股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有点松了。

“你们真查?”

“真查。”

沈学文点了点头,把录音机慢慢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却很重。

“那就拿去吧。”

“我被他们磨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们自己听听,这些话到底像不像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