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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轻声说。

沈闻卿试探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闻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忍受着某种头痛。

“不记得了。”

他说。

“醒来就在医院。”

轰——

沈闻卿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闻卿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疲惫、仿佛流浪猫一样无家可归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惜。

不管是不是巧合,不管他是谁。

既然老天让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沈闻卿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无害的笑容,尽管眼角还挂着泪珠,“既然你不记得住哪儿了,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怕他拒绝,她又连忙补充道:“我家有个院子,种了很多这种花。还有……还有最好的画具,如果你想画画的话……”

男人眼睫颤了颤。

他终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观察着眼前这个哭得眼睛红红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相信她。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把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带回家,这在以前的沈闻卿看来是绝对疯狂的举动。

但现在,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把男人带回了小院。

一进门,男人的目光就定格在了那一院子的花草上。

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走到那株刚移栽好的无尽夏面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

动作轻柔。

“这是无尽夏。”沈闻卿站在他身后,轻声介绍,“虽然现在还没完全开好,但到了夏天会很漂亮。”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闻卿把他带到了二楼的那个房间。

推开门,阳光洒满了整个画室。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料,空白的画布静静地立在画架上。

男人站在门口,脚步有些迟疑。

他看着那些画具,身体竟然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本能的抗拒,又夹杂着无法割舍的渴望。

男人走进去,手指颤抖着拿起一支画笔。

熟悉的触感传遍全身。

他转过身,看着沈闻卿,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类似于求助的神情。

“我可以……画吗?”

“当然!”沈闻卿用力点头,“你想画什么都行,想画多久都行。”

男人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涌动的情绪。

“谢谢。”

从那天起,小院里多了一个住客。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二楼的画室里,对着窗外的海或者院子里的花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画笔拿在手里,却迟迟不落下。

沈闻卿也不催他。

她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饭,虽然厨艺还在练习阶段,经常把鱼煎焦或者把汤煮咸,但他从来不挑剔,每次都会乖乖吃完。

沈闻卿给父母打了电话,说了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父沈母连夜赶到了云溪镇。

当他们看到那个正坐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身影时,沈母当场就哭晕了过去。沈父虽然强撑着,但握着拐杖的手也在剧烈颤抖。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但他们毕竟是阅历丰富的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们查了他的来历。

很离奇。

是在沈闻璟去世的那天晚上,离医院不远的江边,有人发现了一个溺水的男人。

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心跳。

只是醒来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指纹库里也比对不到信息,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医生说,可能是由于大脑缺氧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也可能是心理创伤造成的解离性失忆。

他就像一张白纸,带着一身的伤痛和疲惫,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个世界。

“爸,妈,我想留下他。”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沈闻卿红着眼眶乞求道。

“我知道他不是哥哥。哥哥已经走了,我比谁都清楚。可是……”

沈闻卿指着二楼亮着灯的窗户。

“我没办法看着这一张脸在我面前流浪。”

“而且,”沈闻卿低下头,声音很轻,“自从他来了以后,我觉得这个家……又活过来了。”

沈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女儿这段时间红润起来的脸色,又想起了那个在院子里安静浇水的年轻人。

虽然不是亲生儿子,但那种冥冥之中的缘分,谁又能说得清呢?

“那就留下吧。”沈父拍了拍女儿的手,“多个人多双筷子。只要你开心,只要……他是个好孩子。”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画院子里的流浪猫,画沈闻卿做坏的焦黑煎蛋,画清晨叶片上的露珠。

他的画风很奇特,色彩浓烈而压抑,却又在最深沉的黑暗里,透出一丝顽强的光亮。

有一天午后,阳光正好。

沈闻卿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坐在旁边的画架前,静静地看着她。

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游走。

他画了一个在阳光下熟睡的女孩,嘴角带着笑,周围是盛开的蓝色绣球花。

而在画的角落里,有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挡去刺眼的阳光。

那是他的手。

阿璟停下笔,看着画里的场景,那颗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千疮百孔、只想停止跳动的心脏,此刻却跳动得平稳而有力。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但他记得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记得那种想要彻底消失的渴望。

可是现在。

风是暖的,花是香的,身边的人是真实的。

他不想消失了。

沈闻卿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你画完了?”

阿璟慌乱地想要遮住画布,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闻卿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哇!这画的是我吗?好漂亮!”

她转过头,笑靥如花地看着他:“你真厉害!”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阿璟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缓缓地、生涩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谢谢你,沈闻卿。

谢谢你们。

一年后。

云溪镇的一家名为“听雨”的画廊开业了。

画廊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帅哥,话很少,但画却卖得很好。

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店里忙前忙后,对着老板颐指气使,而那个看起来很高冷的老板,总是无奈又纵容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