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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规则生成的次日清晨,赵青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文科楼302。

不是夜晚,不是凌晨,是阳光最盛的正午。她反复告诫自己:这不算违背规则。规则说“夜间请勿进入”,现在是白天。规则只限制了时间,没有禁止进入本身。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借口。

真正驱使她走向那栋被封锁建筑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好奇,甚至不是规则邮件里那行冰冷的文字。是那枚柏树落叶。

那枚从清风观带回来的、被她一直珍藏在笔记本扉页里的柏叶。

清风观的柏树是李牧尘百年前亲手所植。赵晓雯告诉过她,那棵树是观中用灵气浇灌过的,叶片自带清正之气,虽无驱邪杀鬼之能,却能感应阴秽、示警凶吉。

返校前,赵青柠偷偷摘了三片,压在书页里带回来。

她从没想过真的会用上它们。

正午十二点,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

赵青柠站在文科楼正门前。

黄色警戒线还在,在无风的秋日里纹丝不动,像凝固的蛛丝。门把手上那把崭新的链锁依然挂着,塑料保护膜翘起的那一角已经不知被谁撕掉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反光。

她没走正门。

昨天傍晚,她已探好路径:文科楼东侧消防通道的闭门器坏了,门关不严,卡着一道两指宽的缝。身材纤瘦的人可以侧身挤进去。

她从那条缝挤进了文科楼。

楼内比想象中更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暗——走廊灯没开,但正午的阳光透过楼道尽端的窗户斜射进来,将灰尘飞扬的空气染成半透明的金色光柱。是某种心理上的、浸入骨髓的暗,像走进了多年无人踏足的地窖。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金属锈蚀的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甜香。

赵青柠攥紧胸前玉佩,沿着楼梯一层层向上走。

二楼,三楼。

走廊尽头,302室的门静静闭合着。

那是一扇与整栋楼其他办公室没有任何区别的普通木门。深棕色油漆,磨砂玻璃观察窗,门牌号是标准的蓝底白字,编号302。

可是赵青柠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就是这里。

不是门上有什么标记,不是空气中气味变得更浓。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确认——玉佩触感变了。

没有发烫,没有滚烫,甚至没有那种预警的温热。

它只是……沉。

像一枚浸入深水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在她心口,带着某种她无法言说的、类似于哀悼的重量。

赵青柠走到门前。

门锁锈蚀得比她预想更严重。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斑驳铜绿,是深及金属内里的、被漫长岁月与某种无形湿气共同腐蚀出的松软。她甚至不需要尝试推开——仅仅是站在门前,就能从那道严丝合缝的门缝里感知到,这扇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她弯下腰。

门缝很窄,窄到只能塞进一片落叶。

她从笔记本扉页取出那枚珍藏的柏叶。叶片还保持着采摘时的翠绿,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她将叶片平贴在门缝边缘,用手指轻轻推进去。

柏叶消失在门缝的黑暗里。

像沉入水面的羽毛。

赵青柠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302室的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端那道光柱从正午的金白变成午后的暖黄。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她只是看着那道门缝,想象门后那片黑暗里,一枚小小的翠绿柏叶正在缓缓飘落。

次日清晨。

赵青柠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文科楼。

还是那条消防通道,那扇虚掩的门,那条被正午光柱遗忘的走廊。清晨的文科楼比正午更暗,窗外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走廊里只有应急指示灯惨淡的绿光。

302室的门,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门锁锈蚀,门缝闭合,门牌号沉默如墓碑。

赵青柠蹲下身。

门缝边缘,一枚灰白色的叶片静静躺在那里。

不是“变成了”灰白色。

是它原本所有的绿色都被抽走了,彻底地、干净地、像用最细的吸管一滴一滴吸尽。叶脉从翠绿变成枯槁的深褐,一根根暴突在灰白如纸的叶面上,如同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血管。

叶缘卷曲得更厉害了,不是干枯的卷曲,是向内蜷缩的、像想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姿态。

赵青柠没有用手触碰。

她从笔记本里取出第二枚柏叶,轻轻将那枚灰白的落叶拨进掌心。

它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好像被抽走的不仅是颜色,还有它作为一片叶子的全部生机。

赵青柠将它夹回笔记本扉页,与仅剩的那枚翠绿柏叶隔页相对。

一片翠绿如初。

一片灰白如烬。

她站起身。

这一次,她看了一眼302室门上那扇磨砂玻璃观察窗。

玻璃后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有什么东西,在收到那枚翠绿的柏叶后,用一夜的时间回应了她。

那不是驱逐,不是攻击,甚至不是警告。

那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耐心的语言。

它在说:

谢谢你来看我。

谢谢你记得我。

可是已经太迟了。

赵青柠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她没有跑。

她只是走得很快。

身后,302室的门缝里,那枚灰白落叶曾躺过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不易察觉的光线,从门缝最深处透出来。

那不是阳光。

那是镜子的反光。

——正午十二点十七分。

赵青柠离开文科楼后,门缝里那道细微的反光依然亮着。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302室的门前,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内窥视,他会看见——

教室里很暗。

所有窗帘都拉着,将正午的阳光隔绝在外。只有讲台方向,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镜墙,正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光。

不是反射任何光源的光。

是它自己在发光。

镜面中心,一枚柏叶的轮廓正在缓缓淡去。

像沉入水面的石子荡开最后一圈涟漪,然后——

归于平静。

镜中倒映着空无一人的教室。

可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在镜子的最深处,某个极其模糊的轮廓正缓缓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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