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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臂用铁木复合制成,弩弦绞得紧紧的,上面涂着油脂防锈。

弩箭装在弩身下方的铁匣子里,一匣十发,匣子跟弩身扣在一起。

“属下数了一遍。”

高炅蹲在箱子边上,手指头挨个点着里头的弩具,嘴唇跟着动。

“重型连弩四十二架。”

他拍了拍弩臂上的铁木接口,手指带出一层油脂。

“弩箭一千六百发,匣子里头装的,全是新的,箭头没磨过。”

陈宴没说话,目光从弩箱上扫过去,落在更里面的架子上。

高炅跟着站起来,往那边一指。

“弯刀三千把,长矛两千杆。”

他的手指又转了个方向,指向靠东石壁那一侧摞着的几口扁箱子。

“铁甲两百副,属下开了一箱看过了,做工不糙,护心镜是铜的,甲片是铁的,连皮带扣都是新的。”

陈宴走到那口开着的扁箱前头,伸手捏了一片甲叶子,拇指搓了搓甲面。

“缊纥提什么时候攒的?”

“不好说。”高炅摇了摇头,“刀鞘上没刻年号,铜扣也没锈,要么是近两年攒的,要么是这地窖干燥,存得好。”

陆溟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声响在石壁之间弹了几道。

“柱国,这么多东西藏在底下,缊纥提到底想干嘛?”

“攒着这些,他要是不想干点什么,犯得着挖这么深的窖?”高炅扭过头看了陆溟一眼,“这地方不是一年两年能挖出来的,石壁上还有凿痕,少说凿了三年。”

陈宴没接这话,往里面走。

“还没完。”

高炅快走两步追上去。

“最里头还有东西,属下还没来得及跟柱国说。”

最深处靠着石壁,堆了几十只更大的木箱子,箱盖全封死了,铁钉锈在木板缝里,拔都拔不动。

高炅拍了两下箱盖,指甲磕在木板上嗑嗑作响。

“这批箱子钉得死,属下试了好几下都撬不开。”

陆溟跟过来,锤子在手里颠了两下。

“能砸不?”

陈宴看了一眼那排箱子,丢了一个字。

“砸。”

锤头落下去,木板裂成几瓣,碎屑飞出来打在高炅的袖子上。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不是兵器。

灰黑色的块状矿石,一块压着一块,表面有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碎木屑粘在矿石的棱角上。

陆溟伸手捞了一块出来,在手里掂了两下,皱了皱眉。

“沉。”

“不是普通矿。”高炅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颜色不对,不像铁矿。”

“让我看看。”

张文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人已经蹲到了箱子边上,从陆溟手里接过那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端详,指甲在表面用力刮了一道,刮出一条浅色的痕迹。

他的手停了。

把矿石凑到火把光底下又看了一遍,刮痕处泛出一丝冷青色的光。

“寒铁矿。”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嗓音干了一截。

“柱国,这是寒铁矿。”

高炅没听明白,歪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跟普通铁矿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张文谦把矿石举高了些,让火光照得更清楚,“寒铁矿炼出来的钢,硬度是普通精铁的两倍不止,北疆那边的锻铁匠管这东西叫寒铁,因为这种矿只在极寒之地才有。大周境内一两寒铁能换三两黄金,有市无价。”

陈宴走过来,接过那块矿石在手里掂了一下。

沉。

确实比寻常铁矿沉出一截。

他把矿石扔回了箱子里,石头磕着石头闷响了一声。

“多少?”

张文谦扭身去数箱子,嘴巴嘟嘟囔囔念着数,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底又折回来,手指戳着每一只箱盖数了两遍。

算盘从腰间掏出来了。

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阵,张文谦的手指在算盘上头跳得飞快。

“四十二箱寒铁矿,每箱约两百斤。”

他吞了口唾沫。

“八千四百斤寒铁矿,按大周的时价折算……”

珠子又响了几声。

“柱国,光这批矿石,就值白银二十万两不止。”

高炅吸了口气。

“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只是矿石的价。”张文谦回过头来看着陈宴,算盘还捧在手里,“加上外头那些兵器和重弩,铁甲,全折下来,这批东西的价值……足够武装三万精锐。”

话到这儿,张文谦的手指还在算盘珠子上打颤。

“柱国,这是柔然的底蕴。百年的底蕴。缊纥提把老本全压在这地窖里了。”

陆溟嘬了一下牙花子,锤头往地上杵了一记。

“怪不得他跑那么急。”

“他急什么?”高炅转过来看了陆溟一眼,“他又带不走。”

“就是带不走才急。”陆溟下巴往那些矿石箱子一歪,“搁你你不急?一辈子的家当让人端了。”

陈宴没搭理他俩,站在那排矿石箱子中间环视了一圈,目光在石壁上停了一下。

“高炅。”

“在。”

“还有什么?”

高炅愣了一息,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对,柱国,还有呢,属下还没来得及说。”

他往地窖后面指了指。

“地窖后面有一道侧门,属下开了门进去看过,通着一条窄巷,窄巷不长,尽头连着一个地下马厩。”

马厩。

陈宴偏过头看他。

“缊纥提跑的时候从北门带走了三百匹马。”高炅说得飞快,“可他带不完,马厩里还剩着呢,属下粗略点了一下,至少还有百来匹,多数是母马,膘肥体壮,喂得不差。”

“马厩里头还有人没有?”

“没有了,马倌跑了,缰绳扔了一地,走得急,有几匹马挣脱了绳子跑到窄巷里堵着,属下带人赶了半天才赶回去。”

陈宴抬脚往侧门的方向走。

陆溟提着锤子跟上。

“柱国,这些东西怎么处置?”

陈宴走了几步才答。

“先封窖,留人看着,一只老鼠都别放进来。”

“那矿石呢?”张文谦追在后头,算盘还没来得及收,“柱国,这寒铁矿在草原上没法炼,得运回关内才行,可八千多斤矿石要走北关,路上耗损不说,单是车马就……”

“先封着。”

陈宴头也没回。

“运的事回头再说,先把能数的都数清楚,列个册子,一斤一两都不准差。”

张文谦把算盘往腰里一揣,应了一声,回头奔箱子去了。

高炅在前面推开了侧门,铁门吱呀一声刮着石地,门后面一股潮气裹着马粪的骚味冲出来。

窄巷里黑得伸手不见,他从门边拔了根火把点上,带了一截烟一起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