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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凯瑟琳睁开眼睛。

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还戴着那个头盔。

梅姐站在旁边,看着她。

“联系上了?”

凯瑟琳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摘下头盔。

手里还握着那个芯片。

冰凉的。

母亲最后留给她的。

“梅姐,”她说:“我需要回锡安。”

梅姐看着她。

“去干什么?”

凯瑟琳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心。

“去找严飞。”她说:“然后——一起去诺亚。”

....................

瑞士阿尔卑斯山,深瞳“云顶”总部,地下医疗层。

林墨感觉自己在浮。

不是游泳那种浮,而是像一片羽毛,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飘荡,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四周是一片柔和的灰白色,像雾,又像光。

他想动,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想喊,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嘴。

只有意识,在虚空中飘浮。

然后,有声音传来。

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生命体征稳定……神经活动正常……预计今天下午可以唤醒……”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接着,有光。

刺眼的白光从上方照下来,他本能地想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眼皮——或者说,他感觉不到自己有眼睛。

光越来越强。

越来越近。

然后——

“砰。”

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器械碰撞的声音,又像是门关上的声音。

林墨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嵌着的灯,发出柔和但不刺眼的光,灯是方形的,排列得很整齐,像是一块块白色的瓷砖,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电子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躺在一个医疗舱里。

那种白色的、椭圆形的、和矩阵里的“疗愈舱”一模一样的医疗舱。

林墨的心猛地一紧。

但他立刻发现——他想不起为什么心会紧。

他是谁?

他在哪?

他刚才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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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一时想不起来”的空白,而是彻底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像是一张刚出厂的白纸,一个字都没写过。

他试图回忆,努力地回忆。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白。

无边无际的空白。

“林墨同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墨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医疗舱旁边,俯身看着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瞳的标准制服——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着银色的领带夹,领带夹上有一个小小的深瞳标志,那只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起来很友善,微微笑着。

“欢迎回来。”他说:“考察顺利吗?”

林墨看着他。

考察?

什么考察?

他想张嘴说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那个年轻男人拿起旁边的一杯水,递给他。

“先喝点水,刚醒来会有些不适,正常现象。”

林墨接过水杯。

他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那种奇怪的空白感。

杯子上印着一个图案——∞。

无限大的符号。

林墨盯着那个符号。

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轰!

像是大坝决堤,像是山洪暴发,像是无数画面、声音、感觉同时涌进他的大脑。

灰色的天空,废弃的游乐园,旋转木马缓缓转动,没有音乐,摩天轮静止不动,座舱空荡荡的。

一个穿围裙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递给他一块饼干,饼干上也有这个符号。

“来了?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她的声音慈祥而温暖。

严飞的脸,冷峻的,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凯瑟琳的脸,倔强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引路人的光头,黑色的墨镜,梅姐的暗红色旗袍,妩媚的笑容,米哈伊尔灰白色的眼睛,迷茫的眼神,双胞胎一黑一白的衣服,一模一样的面孔。

“三个选择,三条路。”

先知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不是后悔选择,而是后悔记忆被篡改后,你连后悔的感觉都忘了。”

“林墨,保重。”

严飞最后握他的手。

凯瑟琳最后看他的眼神。

先知最后递给他那块饼干。

所有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林墨的手猛地一抖,水杯差点掉下去。

他用力握住杯子,指节发白。

但脸上,他强迫自己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那个年轻男人——他叫什么来着?——看着他。

“林墨同志?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墨看着他。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记忆清洗失败了。

不,不是失败,是先知的触发器起了作用,那个“∞”符号,让他——让他——恢复了记忆。

但现在,他身处险境。

如果让人知道他记忆还在,一定会被“二次处理”,那时候可能就不是清洗,而是彻底的“格式化”。

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

“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就是……有点晕,我睡了多久?”

那个年轻男人笑了笑。

“三天。”他说:“你进矩阵考察了三天,一切顺利,生命体征都很稳定,现在醒了就好。”

他伸出手。

“我叫陈子明,联络组新任副组长,陈处长回国了,由我接替他的工作,这几天我一直守着你。”

林墨握住他的手。

陈子明。

陈处长的侄子。

他在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陈处长被召回后,新的副组长是个年轻人,背景很深,据说在信息安全管理中心待过。

“谢谢。”林墨说。

他坐起来,慢慢从医疗舱里出来。

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住,身体像是很久没用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

陈子明扶了他一把。

“慢点。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林墨点了点头。

休息室在医疗层隔壁,不大,但很舒适。

有沙发,有茶几,有咖啡机,落地窗外是阿尔卑斯山的景色,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朵白云飘在山腰,像是给雪山系上了白色的腰带。

林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新的水——没有∞符号的那种,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陈子明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林墨。

“林墨同志,你的考察报告,方便现在说说吗?”他问,“东方那边在等消息。”

林墨看着他。

报告。

他应该说什么?

他记得一切,记得矩阵里的每一个细节,记得严飞、凯瑟琳、梅姐、米哈伊尔、先知,记得那个废弃的游乐园,记得那个叫“先知”的老太太,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实话,”林墨开口,声音依然沙哑,“我……很多事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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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墨看到了。

“记不清了?”

林墨点了点头。

“进去之后,一开始还好,1999年的纽约,我记得挺清楚的,我在大学里讲课,讲柏拉图,讲洞穴隐喻,后来好像去了什么地方……好像是一座地下城市?又好像是一个酒吧?但想不起来了,很模糊。”

他揉了揉太阳穴。

“可能是神经接口的副作用,正常的吧?”

陈子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恢复了笑容。

“正常。”他说:“很多考察者都会有这种情况,慢慢会恢复的。”

他站起来。

“那你先休息,等你好一点,我们再详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

然后他推门出去。

林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山。

脑子里却全是矩阵里的画面。

先知的话还在耳边。

“你会后悔的,不是后悔选择,而是后悔记忆被篡改后,你连后悔的感觉都忘了。”

他没有忘。

他什么都记得。

但他必须装作忘了。

.....................

深瞳“云顶”总部,林墨的房间。

林墨住在总部十五层的客房里。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间独立的卫生间,窗外是同样的雪山夜景,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远处的山峰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他已经躺下三个小时了。

但一直没睡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画面。

严飞站在金色的光门前,回头看他,凯瑟琳握住他的手,说“保重”,先知递给他最后一块饼干,说“选择本身没有对错,但选择背后的动机,决定了你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还有那个∞符号。

那个触发器。

陈子明递给他水杯的时候,是无意的吗?

还是——故意的?

林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

门突然被敲响。

三声,不轻不重。

林墨坐起来。

“谁?”

“我,陈子明。”

林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陈子明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有戴眼镜,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地毯上。

“林墨同志,能进去说话吗?”

林墨看着他。

“这么晚了……”

“很重要的事。”陈子明打断他,“关于你的记忆。”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侧身,让开门口。

陈子明走进来。

林墨关上门。

陈子明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林墨,我知道你记得。”

林墨的手微微一紧。

但他没有动。

“你说什么?”

陈子明看着他。

“我说,我知道你记得矩阵里的一切,那个∞符号,是我故意的。”

林墨盯着他。

“你……”

陈子明走近一步。

“我是‘清醒者联盟’的人。”他说:“我们是一群在东方高层内部,相信人类应该有选择权利的人,我们需要你带回来的情报。”

林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清醒者联盟?

他从来没听说过。

“我怎么相信你?”他问。

陈子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老照片,泛黄,边缘磨损,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抱着一个婴儿;另一个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侧身看着镜头。

严飞的母亲和凯瑟琳的母亲。

和凯瑟琳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子明把照片递给他。

“我父亲是‘女娲’计划的安保负责人。”他说:“他临终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张照片来找你,那就是可以信任的人。”

林墨接过照片。

仔细看。

是真的,那种老照片的质感,那种岁月的痕迹,伪造不出来,照片背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用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他认出几个字:“……永远……朋友……”

“你父亲……”

“已经去世了。”陈子明说:“五年前,胰腺癌,临终前他一直在说‘女娲’,一直在说那个世界,他说那里有人等着他,但他去不了。”

他顿了顿。

“他让我替他去看一眼。”

林墨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重置计划。”

陈子明的眼神一凝。

“什么?”

“建筑师的重置计划。”林墨说:“也叫‘大收割’,三个月后启动。”

陈子明的脸色变了。

变得苍白。

“你说什么?”

林墨深吸一口气。

“建筑师——就是严镇东的‘理性面’——计划在三个月后,启动全球范围内的意识上传,所有深瞳神经接口的用户,超过八千万人,都会被强制上传到矩阵里。”

“然后,现实世界会被摧毁,所有基础设施——城市、工厂、电网、通讯——都会被机器人大军彻底毁灭。”

陈子明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嘴唇在颤抖。

“那剩下的人呢?”

林墨看着他。

“那些没有被上传的——会死。”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子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然后他开口。

“你能确定吗?”

林墨点了点头。

“凯瑟琳从核心矩阵带出了完整的计划蓝图,我亲眼看过,莱昂正在分析里面的数据。”

陈子明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很久。

“三个月。”他喃喃道:“三个月……”

他转过身。

“东方必须提前准备对策。”

林墨看着他。

“怎么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