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女儒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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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字掷地有声,字字如刀刻斧凿,竟将市井嘈杂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长街尽头,人潮如水分流。
一道浅蓝身影迤逦行来。
来人约莫双十年华,身量极高,几与澹台灵官相仿。
一袭浅蓝色儒衫宽袍大袖,衣袂在秋风里飘飘若举,是极古雅的制式,交领右衽,腰束素白帛带,袖口足有三尺余,行路时垂落如云霭。那布料看似寻常葛麻,细观却有暗纹流转,似是古篆大文连绵成篇。
头饰简到极致,仅一根羊脂白玉簪贯穿高髻,余发披散肩背,在日光下泛着鸦青色冷光。
最奇的是她始终闭着眼,长睫如帘垂落,在颧骨处投下淡淡阴影。鼻锋高挺如悬胆,唇色淡若初樱,整张脸孔有种雕塑般的端肃周正。
女子右手握一柄三尺长剑,剑鞘竟是温润黄杨木所制,未经漆饰,木纹天然如山水画卷。鞘首镶一枚青玉螭龙,龙口含珠,珠色乳白,隐隐有光华内蕴。
其虽是目不能视,步履却稳如山岳。每踏一步,足下尘土不起,袍袖拂动间自生清风,将周遭鱼腥汗浊尽数荡开。
那气度,那姿态,恍如古圣贤画像中走出的人物,温润如玉却又凛然不可侵。
行至杨炯身前五步,女子驻足,双手抱剑当胸,躬身施一古礼,右手压左手,拇指内扣,肘与肩平,腰背挺直如松。
“玉笥书院山长——妃渟,前来与郡王论政。”
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李澈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本能地侧移半步,将杨炯挡在身后,低声道:“顶尖高手!气机圆融如湖,深不见底。”
“高不到哪去。”一旁的澹台灵官只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剥她的橘子,指尖沾了橘络也不在意,“心太高,脚太飘,真动起手来,五剑之内她必露破绽。”
这话说得轻,却字字入耳。
妃渟恍若未闻,仍保持施礼姿态,闭目“望”着杨炯方向。
杨炯却未立刻应答。
他先是蹲下身,平视那卖橘小女孩,温声道:“快回家吧。少年时光最是短暂,莫要辜负。这钱好生收着,给你娘抓药,余下的买些米面肉食,自己也吃些好的。”
小女孩重重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将钱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整个世界的重量。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路边草丛,踮脚采下一朵野菊,那花不过铜钱大小,花瓣细长呈嫩黄色,在秋风里颤巍巍的摇曳。
她跑回杨炯面前,小脸涨红,双手捧上:“公子……我娘还在生病,我……没什么送你……这花……”
杨炯笑容温润,接过那朵小黄花,也不嫌寒酸,随手插在自己鬓边。橘黄映着雨过天青的锦袍,竟有几分滑稽的生动。
“在商言商。”杨炯佯装板脸,“这花算作我辛苦费。吆喝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菊花泡茶正好去火润喉。”
小女孩破涕为笑,用力挥挥手,背着空竹篓蹦跳着走了,脚步轻快如林间小鹿。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杨炯才缓缓直起身,转向妃渟。
“此乃洞庭野黄苦菊。”妃渟忽然开口,她虽闭目,却精准地“望”向杨炯鬓边,“性寒味苦,非但不能润喉,反会灼肺伤津。饮之咽喉更干,怕是喊一声都难,如何润喉?”
杨炯翻了个白眼。
“你叫妃渟?”
“正是。”
“名不符实。”杨炯轻哼,“水渟则清,心渟则正。有的时候,话不必说透,小孩子也有自尊,你这话说得很不合时宜。”
妃渟一怔。
她沉默片刻,竟再次拱手,语气竟有几分郑重:“郡王所言差矣。我小字‘中和’,乃取‘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意。所谓‘渟’,取本义‘水静而深、不流不荡’。
名是家师所赐,不能擅解。”
顿了顿,她补充道:“方才所言,只是陈述药性,并无他意。若伤了那孩子心意,妃渟在此致歉。”
这番对答出乎意料地认真,反倒让杨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耸耸肩:“哦。难怪如此不知人间疾苦,说话这般令人讨厌。”
妃渟秀眉微蹙,这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情绪。那眉头蹙得极克制,只在眉心凝起浅浅川字。
“郡王何出此言?”
“人家子弟,惟可使觌德,不可使觌利。”杨炯学着她方才的语气,一字不差复述,“不是你说的么?那我问你,何为‘觌’?谁定义的‘觌’?
那孩子深夜攀崖采橘,连日叫卖,家中还有病母待药,不过卖了些橘子糊口,怎么到了你们这些大儒口中,就成了‘觌利’?
还上升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的程度,扣帽子还是你们八大书院厉害。你们那圣贤书,我可读不来。”
这话说得尖锐,码头上尚未散尽的人群渐渐围拢,竖起耳朵。
妃渟轻轻摇头。
她闭目的脸庞转向杨炯方向,声音依然平静:“郡王。妃渟不是来与你吵架的。方才那孩子,我闻到她身上有‘四逆汤’残味,她脚步虚浮,呼吸浅促,是连日忧劳、心脾两虚之象。她卖橘救母,孝心可嘉,妃渟深感敬佩,并无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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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来说什么?”杨炯挑眉。
妃渟站直身子。
那一瞬间,她周身气度陡然一变。方才还是温润如玉的儒生,此刻却如古松临崖,孤直挺立。宽大的浅蓝儒衫无风自动,袖口袍摆猎猎作响。
“郡王执掌天下权柄,手握重兵,推行新政本该是为国为民、王道教化。”她声音提了一分,字字如铁锤击砧,“只是令妃渟不解的是,郡王为何对经商如此热衷?为何对商人如此优待?”
“自新政推行以来,天下商人富者比比皆是。郡王更借手中权柄,控漕运、掌海贸、设市舶司、开榷场,说是富可敌国,怕也不为过。”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可这天下,比从前更好了么?”
“我看没有!”
四字斩钉截铁。
“反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农人弃田从商,工匠逐利忘艺,读书人不再皓首穷经,反以货殖为能事。长此以往,我大华子民将尽成逐利蛮夷,礼乐崩坏,人伦尽丧,这便是郡王要的天下么?”
这番话如连珠炮发,气势层层攀升。
说到最后,妃渟虽仍闭目,眼眶周围却隐隐泛起玉色光华,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皮下流转。
码头上鸦雀无声。
卖鱼的忘了吆喝,船工停了号子,连秋风都似凝住。
杨炯静静听完,忽然笑了出声。
“妃山长若有高见,何不写奏章直呈陛下?跟我这‘逐利之臣’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妃渟上前一步,竟隐隐封住杨炯去路,“云雨起于微末,登天自见真龙。新政虽以梁王名义推行,天下谁人不知,真正的推手是郡王?海运、市舶、盐铁茶马,哪一项不是郡王手笔?妃渟今日找的,正是郡王!”
杨炯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那依你之见,便是不该开展新政,不该发展海事?不该放开对商人服制、乘车、科举的限制,让朝廷继续守着那点田赋,年年捉襟见肘,让百姓饿着肚子谈仁义?”
“郡王为何强词夺理?”妃渟眉头蹙得更紧,“妃渟何时说过不让百姓吃饱?民生疾苦,书院每年施粥赠药从未间断。我说的是‘风气’,是‘教化’!
圣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若人人只知‘实’与‘足’,不知‘礼节荣辱’为何物,那与禽兽何异?”
“说得好。”杨炯拊掌,眼中却毫无笑意,“那请问妃大儒,该如何倡导这‘正确的风气’呢?让商人继续穿粗布、乘牛车、见官跪拜、子弟不得科考,这样他们就能知礼节了?”
妃渟沉默片刻,侧脸在秋阳下如白玉雕成,睫羽轻颤。
“郡王。妃渟以为,你既主政国事,便不应以权谋私,更不应亲自经商。上行下效,古之明训。商人若掌国器,必视天下为私产,百姓为刍狗。
昔周厉王专利,防民之口,终致‘国人暴动’;上古盐铁专卖,与民争利,社稷几倾,这些史书血迹未干,郡王不可不察。”
“你懂什么叫‘国有资本’么?”杨炯忽然问。
妃渟一怔:“何意?”
“你懂什么叫‘发展生产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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