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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暖阁内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徐光启立在原地,目光在那两份截然不同的榜单上游移,坚毅的脸颊上并无太多感情波动,但微微起伏的胸口仍是出卖了内心的激动。

因为天子早已对他的缘故,他自迈入贡院考场开始,便一直在仔细盯着那些吏员和同考官们的一举一动,自诩也算是细致入微。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未能发现,这些人究竟是如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般对试卷动了手脚。

和沉默不语的礼部尚书徐光启一样,次辅刘一璟、左都御史张问达等人同样僵立当场,他们前一秒还在为东林党慷慨陈词,此刻却被那份三百二十七人的大榜死死堵住了喉咙。

这第二份榜单,又是从何而来?

怎么?朱由校冷眼看着这群大明朝的核心重臣,心中隐隐涌现出如释重负的快感,都不信?

他没有给臣子们留下任何狡辩和缓冲的余地,直接抬起右手,向后挥了挥。

一直侍立在角落里的御马监提督太监曹化淳会意,低声朝着身后的随侍宦官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的功夫,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数十名锦衣卫便鱼贯而入。

这些身着飞鱼服,表情严肃的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贴着封条的沉重木箱,依次将其摆放在暖阁中央的空地上,将原本宽敞的暖阁塞得满满当当。

开箱。朱由校靠回龙椅,语气毫无波澜。

咔哒。

封条被撕裂,铜锁被撬开。

箱盖掀起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纸墨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左边这十箱,是今晨刚从贡院弥封所搬出来的原卷,也就是你们礼部和翰林院那帮书吏誊录出来的抄本,徐卿,你批阅的便是这些。朱由校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又指向右边,右边这十箱,是正式阅卷前,由京营兵卒和吏部书吏重新誊抄的卷子。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刘一璟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你们不是要证据吗?不是要还东林清白吗?自己去查!朕今日给你们足够的时间,一份一份地对!

轰!

此话一出,做贼心虚的钱龙锡和李标只觉心中咯噔一声,再也维持不住摇摇欲坠的身躯,直接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天子竟然是技高一筹,提前派人誊抄了原卷?

没有理会原形毕露的钱龙锡和李标,次辅刘一璟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撩起官袍下摆,几步冲到木箱前,随手抓起一份西山大营的抄本,又让同样双手颤抖的张问达从贡院原卷中找出对应编号的试卷。

其余的朝臣们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纷纷围拢过去,就连作为主考官的徐光启和副考官孙承宗也蹲下身子,加入了查验的行列。

一时间,暖阁里顿时只剩下纸张急促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先看今科会元,刘勋的卷子。虽然历经宦海多年,见识过无数尔虞我诈,但次辅刘一璟此刻仍是不禁有些头皮发麻,声音颤抖的厉害。

两份编号相同的试卷被摊开在金砖地面上,几个花白胡子的朝廷大员趴在地上,逐字逐句地核对。

一字不差。徐光启最先抬起头,眉头紧锁,这刘勋的策论,两份抄本完全一致,文章虽算不得惊世骇俗,但破题中规中矩,论述也算通顺,在一众平庸之作中,确实当得起会元。

刘一璟松了一口气,刚想抬头说话,却听见旁边的张问达发出一声见鬼般的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

张问达手里攥着两份落榜士子的试卷,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将两份试卷猛地拍在刘一璟面前,声音嘶哑:季晦兄,你看这句!

闻声,刘一璟下意识低头看去。

西山大营的抄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屯田以资军需,武备当严统辖。这是一句极其稳妥且切中时弊的策论。

然而,在贡院送来的那份誊录本上,这句话却变成了:屯田以私军需,武备当延统辖。

一字之差。

变成了,变成了。

原本忧国忧民的良策,瞬间变成了诽谤朝政、指责边将中饱私囊的狂悖之言!

这两处改动极其绝妙,不仅同音不同字,而且笔迹边缘有些微微的模糊,看起来就像是考生在考场上紧张所致的笔误,但在科举阅卷中,这种犯忌讳的句子,考官只要扫上一眼,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入废卷。

再看这份!邹元标也骇然变色,从另一口箱子里抽出一份试卷。

西山原卷:海禁当开,以通商贾。;贡院抄本:海禁当碍,以痛商贾。

又是一处同音不同字的篡改!

原本通顺的句式,被这几个字眼一搅和,顿时变得狗屁不通,甚至词不达意,质量内容一言难尽。

随着时间的流逝,暖阁中的翻阅声越来越快,朝臣们的脸色也越来越惨白。

他们惊恐地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那些原本榜上有名的东林士子们,他们的试卷在誊录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篡改,文章虽然只是勉强通顺,但在这种高压换题的环境下,勉强也算是瞧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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