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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贡院外嘈杂的人群已是渐渐散去,只留下遍地狼藉。

一阵卷着冰碴子的冷风吹过,将街角几张被踩烂的草纸吹得满地乱滚;长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里,却比清晨时分还要热闹。

已有那春风得意的士子书生们开始推杯换盏,提前庆祝,他们当中有那基本功扎实的,虽然文章未必有多惊艳,至少没交白卷;但也有那底气十足的,全然没有受到临考换题的影响。

沈兄,看你这般气定神闲,今科必然高中啊!靠窗的雅座里,几个举人正围着沈云生敬酒。

这沈云生不仅家世渊博,且出手颇为阔绰,平日里的人缘倒是不错。

闻言,沈云生端起酒杯,强忍住心底的激动,故作矜持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那几道策论题实在偏门,在下也只是勉力成文。

话虽如此,他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换题又如何?只要他那手字还在,只要阅卷房里的同考官还是那几个人,这金榜之上,就必定有他沈云生的一席之地。

有人得意,自然也有人黯然失色。

坐落在永定门以西的客栈门前,几个形容枯槁的士子正默默将行囊搬上雇来的驴车,他们连等放榜的勇气都没有了,那五道杀气腾腾的策论题,虽不至于击碎他们过往的寒窗苦读,却也让过去数月的努力付之东流。

此时的贡院考场,大门紧闭,内外隔绝。

灯火通明的官厅内,地龙烧得温热,今科春闱的主考官徐光启,与副考官孙承宗并肩而坐,嘴角均是噙着似有似无的淡笑。

半晌,徐光启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浅呷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惬意;孙承宗则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但此刻官厅里的气氛,却远没有这两位主副考官表现出的这般轻松。

下首的太师椅上,坐着十八位从翰林院和各部抽调来的同考官,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头喝茶;但更多的人,眼神却在不断闪烁,时不时地瞥向窗外。

窗外,一队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在院中来回巡视,靴底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是一记记闷锤,敲在某些人的心坎上。

徐大人。一名面容清瘦的同考官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拱了拱手,这锦衣卫搜查考场,究竟要查到何时?考生皆已离场,试卷尚未分发,我等在此枯坐,恐误了阅卷的吉时啊。

此人名叫赵维垣,翰林院编修,正是钱龙锡安排的七名之一。

徐光启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天子有旨,复查考场。李指挥使奉旨办差,我等身为臣子,配合便是。赵大人若是乏了,可去后堂歇息。

下官不敢。赵维垣碰了个软钉子,只能讪讪坐下,端起茶杯以掩饰内心的焦躁,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外那个按刀而立的飞鱼服身影,心中一阵发虚。

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科场舞弊,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即便钱龙锡再三保证认字不认名实乃万无一失,但锦衣卫这般大张旗鼓地闯进来,谁能不怕?

莫慌。坐在赵维垣旁边的一名同考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锦衣卫搜的是夹带,碰不到试卷,等他们搜完滚蛋,咱们照计划行事。

赵维垣微微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啊,试卷已经全部封存在了弥封所。

那里有礼部官员和科道御史双重把守,锦衣卫就算再跋扈,也不敢擅闯弥封所动那些考卷。

只要熬过今天,明日一早试卷分发到各房,他们就可以开始按图索骥了。

然而,赵维垣不知道的是,他视线中那位冷酷如铁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笔账。

李若涟站在庭院中央,冷眼看着手下的缇骑将一间间号舍翻得底朝天。

这当然是做戏。

考生都走光了,搜号舍能搜出什么?搜出几块没吃完的发霉干粮吗?

他真正的目的,是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指挥使大人。一名百户快步走到李若涟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后门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若涟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盯着官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手脚麻利点,别留痕迹。

遵命。

此时的贡院后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着十几辆用来运送泔水和夜香的粗笨推车。

几个穿着号衣的杂役正吃力地将一个个沉重的木桶搬上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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