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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名没有等南疏伤势完全痊愈。三日后,集结三界最精锐的一批舟船。

远航自探测队挑选十二名熟稔风向海流的老手。

海民村派出数名通晓海门雾象的健壮青壮。

闻仲雷部抽调三十人,分为六组,携归墟灯与九岸信物。

墨十七带领十数名弟子,舱内堆满灯器、图轴与疗伤药。

杨昭君随同队伍一同出征。人归塔旧灯悬于旗舰船头,火苗安稳。

沈无名立在船头,面向一众属下高声发话。

“此行去往海门以南,那片海域不受我们辖制。”

“到了那边,切莫自居过客。我们是来点灯的。”

“灯若亮起,那片海,便是我们的海。”

众人齐声轰然应和。南疏也身在船队之中。

他伤势未愈,面色依旧惨白,登船之后却精神焕发。

仿佛先前的病痛源于故土别离,重回海域,骨子里的海性苏醒。

船队驶离东海,向着南方飞速航行。起初海水色泽青碧。

越往南行,海水颜色愈发沉暗。海风自海门袭来,腥寒刺骨。

秦岳缩了缩脖颈,低声感慨:“这风,锋利如同刀刃。”

南疏开口:“这便是海门外的风。千海之风素来如此。”

“阴冷锋利,不带潮气。久居内海之人初次遇上,多会不适。”

沈无名看向他:“你本自那边而来,身体可扛得住?”

南疏颔首:“扛不住也得扛。就算船毁,尚可泅渡。”

沈无名不再多言。他清楚,这青年早已将性命押在海路之上。

海门渐渐近在眼前。薄雾好似一道薄墙,横亘海天交界处。

船队就此停驻。沈无名传令,众船散开布成扇形。

每艘船只点亮灯火,桅杆尽数悬挂九岸信物。

海风骤然静止。雾霭深处飘来歌声,缥缈悠远,源自千海深处。

南疏小声提醒:“海门,要开启了。”

话音刚落,海面猛然向下沉陷。前方雾墙自内部被撕裂。

露出幽深漆黑的洞口,洞内无光,不闻浪声,只剩亘古寒意。

沈无名扬声大喝:“进军!”旗舰一马当先,直冲黑洞。

船只穿入海门的一瞬,周遭所有声响骤然尽数消散。

看不见杨昭君,听不见秦岳,天地仿佛被巨钟倒扣笼罩。

连心跳都被压得格外沉重。他一手攥紧船栏,一手按住佩剑。

船头归墟灯骤然大放光明,抗衡无边黑暗。

不知熬过多久,淡淡冷光自船底缓缓升腾而起。

好似海水本身在幽幽发光。沈无名回头望去。

海门已经化作远方细细一道白光。他们已然跨过边界。

脚下,便是千海之域。

海水是冰冷的铅灰色,并非死寂的灰败。

海面浮着薄霭,雾中散落点点光斑,如同碎月坠入汪洋。

航行不多时,沈无名亲眼见到南疏口中的碎海。

此处大海并非完整一片,化作无数狭长割裂的海流。

好似夜幕被利刃划开道道裂口。海流之间是墨色虚空。

海水都不敢向虚空漫溢分毫,船只只能沿着海流前行。

海流曲折迂回,稍有偏差便会误入绝境。

南疏站在船头,怀中抱紧海图,不停抬手指引航向。

“向左绕行,切勿直行。前方是鬼流,入内便再无归路。”

秦岳执掌船舵,手心浸满冷汗。沈无名心中生出奇异熟悉感。

恰似往昔行走混沌边缘的路途,海黑道窄,只可向前,不能后退。

他不由握紧杨昭君的手,杨昭君亦用力回握,默然不语。

船只航行约莫一日,海风减弱,灰雾反倒愈发浓重。

雾中藏着异样动静。沈无名率先听见细碎的哒哒叩击声。

仿佛远方有人,以指节轻轻敲打船身。

南疏神色骤变:“是海骨,务必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黑影冲破迷雾,直扑旗舰船舷。

沈无名拔剑出鞘,剑光一闪,黑影被斩作两段摔落甲板。

即便断裂,依旧在甲板不停扭曲挣扎。

此物似蛇非蛇,通体漆黑半透,骨骼向外翻凸。

如同一张被剥去皮肉的长鞭。

南疏解释:“这便是海骨。冥火未肆虐时,它们蛰伏深海沟壑。”

“如今尽数浮上海面。”

他取出一枚小小的黑铃,向着雾中轻轻摇晃数下。

哒哒叩击声瞬间停歇,海骨尽数缩回浓雾之内。

沈无名问道:“这铃铛,可以驱退海骨?”

“家传之物。千海出海之人大多持有,可震慑海骨。”南疏答道。

“就仅此一只?”

“仅此一只。族中每家出海仅留一枚,逃亡途中大多遗失。”

沈无名微微点头,不再追问。千海的一切,皆与内海迥异。

生于此地的人们,早已学会与残酷大海苦苦共存。

船只再行半日。远方海面浮现大片黑压压的轮廓。

仿佛无数舟船拥挤堆叠在一处。

南疏收起海图,快步至船头凝神眺望,神色稍稍松弛。

“是活人,那就是浮城。”

船队缓缓靠近。沈无名才看清,那并非普通船队。

是用破舟、旧木、浮板、黑帆搭建而起的海上聚居之城。

城池方圆不过百丈,屋舍层层堆叠,如同海上丛生的藤蔓。

城边挂满黑布,布下聚居着无数男女老幼。

人人身形枯瘦,眼窝深陷,怀中紧抱着包袱与孩童。

听见船桨水声,所有人齐齐转头望来。

南疏高声呼喊:“内海的人来了!我们带着灯火来了!”

众人神情茫然,似懂非懂,只是呆呆望向来船。

沈无名下令船只靠岸,纵身跳上浮城,亮出归墟灯。

灯火在灰蒙雾色之中,温暖耀眼。

被光芒笼罩的难民,仿佛挣脱寒冰禁锢,纷纷跪倒在地。

有人哭,有人笑,大多哽咽难言,吐不出完整字句。

沈无名心中沉甸甸的,想要伸手搀扶,却不知该扶起何人。

一向冷静的南疏,眼眶也泛起红意。

“帝君,浮城之人,皆是从前方海域逃出来的幸存者。”

“再往前,便是冥火肆虐的区域。”

沈无名点头,吩咐秦岳分发随身携带的灯火。

转瞬之间,浮城处处亮起点点暖光。

灯火虽微弱,却在酷寒灰海之上,撑开夜幕一角。

沈无名看向南疏:“第一站,先护住活着的人。海门已经开启,我们来了。”

他抬眼望向南方极远之处。海天之间翻涌暗沉红光。

好似海底藏着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

那便是冥火。先醒者扎根千海的根基,便盘踞火海之下。

这火焰,比海心火更加古老,更加疯狂。

好似自世界诞生之前,便积蓄着无尽旧怨,熊熊燃烧。

而他,要带着众人,携万千灯火,一步步向着火海进发。

沈无名转头对杨昭君说道:“这片大海,不会主动让出道路。我们要踏出一条生路。”

杨昭君望向他,双目熠熠生辉:“那便往前走。”

沈无名浅浅一笑,接过南疏手中海图。

将尚且存有生机的海流,一一勾画标记。

海风再起,吹动满城灯火微微摇曳,恍若人间袅袅炊烟。

他低声开口:“就从这里开始点亮。一片海域,便点起一盏灯。”

话语随风飘向远方。浮城的百姓望着光亮,恍若望见久远之前的故土。

船队在浮城外侧停泊一夜。沈无名令船队散开,四面拱卫浮城。

秦岳带人分发归墟灯,全数一共九十九盏。墨十七反复清点完毕,才准许点燃。

浮城百姓起初心怀怯意,不敢伸手承接灯火。

一位年迈老妇颤抖指尖,隔着灯罩试探许久。

沙哑的嗓音缓缓挤出一句:“这火,是暖的。”

这一声,仿佛唤醒了满城沉沦的心神。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抱孩童的、拄拐杖的,全都朝向灯火伸出手。

沈无名立于高处,望着一城灯火次第绽放。

酷寒漆黑的大海之上,好似绽开一片生生不息的繁星。

南疏斜倚船舷,静静凝望眼前点点灯火。

语声轻得生怕惊扰眼前这方幻境。

“我离开故土那年,家乡也有这般灯火。只是寻常鱼油灯。”

“后来冥火漫上海底,烧干灯油,连握灯的手都冻僵。”

沈无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等我们继续向前,还会点亮更多灯火。掌灯之人,也会越来越多。”

南疏低低应了一声,默然不再言语。

第二日,沈无名自浮城挑选二十名青壮。

交由远航带领,分乘五条小船,沿海流双向巡弋。

南疏将海图拓写五份,分发各支小队。

旧图之上,尚存生机的海流以蓝线标注,冥火区域涂作暗红。

沈无名嘱咐秦岳:“暂且不去触碰冥火核心。”

“守住浮城以东、以北两片活海。人存,灯火才有根基。”

秦岳领命,立刻着手安排各项事务。

浮城向东航行半日,抵达一处狭窄海流,名曰银鳐海。

南疏说起往昔,此处曾遍布发光银鳐。

鱼背莹白,入夜巡游,海面恍若落满飞雪。

时至如今,鳐鱼日渐稀少,海域也变得幽暗死寂。

秦岳驾船抵达,发现还有几户渔人躲在水下礁洞求生。

他们依靠海藻与细小黑虾苟活,望见来船满心戒备。

待到看清船头归墟灯,如同望见救赎,哭着游出礁洞。

秦岳分发灯火,在礁洞外留下三盏,搭起简易木板屋舍。

渔人道,银鳐海的鳐鱼并未消亡,尽数游向北方鲸骨湾。

鲸骨湾紧邻冥火地界,向来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险地。

南疏听闻,神色骤然凝重。

“鳐鱼天性趋光。冥火亦是光。它们不是奔赴生机,是被冥火引诱。”

沈无名当即调转船头。越是靠近冥火,海流便愈发凶险。

可若是任由鳐鱼尽数落入火海,千海仅存的生机便会被彻底榨干。

他命远航率大队伍返回浮城。自己携杨昭君、南疏,领三艘快船奔赴鲸骨湾。

船只驶入湾口,水底漫出淡淡赤红,并非晚霞霞光。

如同地底泄露的炭火,海水翻涌黑色纹路,酷似跳动的血管。

南疏面色惨白,依旧稳稳立在船头。

“不能再往前。再靠近,救不下鳐鱼,我们也会被冥火吞噬。”

沈无名没有止步。下令熄灭船上所有明灯火种。

只留那盏旧灯置于船底,布幔遮盖,缝隙漏出一缕微光。

快船缓缓滑入湾内,细弱光线,如同丝线探向海湾深处。

不多时,海面浮起浅浅白芒,是成群的银鳐。

成百上千,簇拥在冥火红光外围,围着一团濒死的月色。

沈无名恍惚忆起归墟海中的光泡。

这群银鳐,好似等候光的垂怜,又似等候被火光夺走。

他看向杨昭君,杨昭君心领神会,取下旧灯,缓缓掀开布幔。

归墟灯火骤然亮起,湾中鳐鱼纷纷朝船只聚拢而来。

同一时刻,冥火红光骤然暴涨,似被激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沈无名拔剑出鞘,剑光如虹,向前压制汹涌冥火。

两股力量于海天相撞,整片海湾海水剧烈震颤。

南疏高声呼喊:“引鳐鱼离开此地!”

杨昭君高举灯火,带领鱼群向着湾口缓缓后撤。

船只后退半里,鱼群便相随半里。

船身后方冥火几番挣扎拉扯,终究缓缓沉回海底。

行至湾口,大部分鳐鱼已经四散。余下的绕船盘旋几圈,潜入幽深大海。

沈无名浑身浸透汗水,衣衫沾满浓重海腥。

他靠在船舷,目送鱼群远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哪里只是鱼。这是这片大海,不肯就此湮灭的魂魄。”

船只赶回浮城时,夜幕已然低垂。

远航带人在浮城周边增设灯火,九十九盏灯火尽数点燃。

灰黑海面之上,铺展开一条绵长璀璨的灯河。

浮城百姓围聚灯火四周,孩童于光亮之下嬉闹追逐。

老者坐在灯旁,哼起古老歌谣,歌声轻缓,如同旧海涨潮。

听着耳畔歌谣,沈无名转头看向杨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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