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墟岸 (1 / 2)
紫琅文学www.zilangwx.com
种子沉入海水之后,墟岸之上的光芒便再也没有熄灭过。
柔光自水底缓缓升腾上来,质地柔软温润,好似被海雾裹住的一层薄霞。
灰白水草如同活物一般,在水流里轻轻悠悠地来回摇曳摆动。
草丛之间的光泡接连不断地裂开,每一只泡内飘出细碎光尘。
光尘浮在海面之上,不会消散,静静飘荡,如同倒落而下的飞雪。
沈无名立身浅海之中,鞋袜早已被海水浸透,身上却毫无寒意。
这片海水带着融融温度,仿佛海底有生灵,在轻轻呵出气息。
“它一直在生长。”杨昭君蹲坐在水边,指尖轻轻探入海面。
细碎光尘绕着她的指尖不停打转,好似一群初学游动的鱼苗。
光点亲昵地回旋,一遍遍往她的掌心之内钻动流连。
沈无名望着她浅浅的笑意,眉眼被柔光晕染得淡而柔和。
恍如往昔,在侯府后院静静看花的那一段旧时光。
“这是一处全新的世界。”沈无名缓缓开口说道。
“我们脚下踩着的并非土地,而是它刚刚生长出来的肌肤。”
墨十七蹲靠在岸边,面前已经整齐摆开一整排感应符石。
符石不敢贴靠水面,和海水隔着半寸距离,感应屏却烫得惊人。
他凝神观察许久,不由得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帝君,它……正在呼吸。海底传来一阵阵缓慢的律动。”
“节奏又慢又沉,就如同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一般。”
墨十七抬起头,面色泛起几分苍白。
“这个世界,和我们预想的并不一样,它本身就是活的。”
“这点我们早有预料。”沈无名神色平静。
“它脱胎于归墟海的本源种子,本就不可能是死寂死物。”
“并非是这个意思。”墨十七抬手抹了一把额间冷汗。
“我的意思是,它已经生出属于自己的脉络。有脉,便会诞生意志。”
“如今它尚且沉眠,一旦彻底苏醒,便会化作另一重天道。”
他稍稍停顿,继续沉声提醒。
“我们方才才将它安置于此,尚且没有完成认主。”
“必须赶在它苏醒之前,把巢穴与灯火全部稳固定下。”
“如若不然,它便会自行挑选宿主。未睁眼的小世界一旦择主出错。”
“整个世界便会朝着邪异的方向,一路畸变生长。”
沈无名缓缓点头,转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沉渊。
沉渊正坐在不远处的浅水里,银发散落在灰白水草之上。
他双目紧紧闭合,模样如同正在入定调息。
片刻过后,沉渊缓缓睁开双眼。
“它早已完成择选。”
“什么?”沈无名微微一怔。
“是我们。”沉渊语气笃定。
“当我们踏入这片墟岸之时,它便已经记下了我们。”
“它辨识归墟的气息,我的、远航的、你自灯火带回的本源气息。”
“这些它全部记在心底。只要我们不去伤害它,它不会另择他人。”
听见这番话,沈无名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算真正松落下来。
他回身眺望这片新生的墟岸,又望向停泊近处的听潮号。
随即扬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周遭。
“那今日,便在此正式立岸。岸上先搭建三间屋舍。”
“木料石块全部从听潮号之上拆解取用。”
“灯火悬挂在最中间那一丛灰白水草之上。”
“往后此地便是墟岸第一站,定名,听潮。”
他转头望向秦岳,迅速下达指令。
“叫远航带领探测队先行返回,接来一批老渔民,还有通海的匠人。”
“再运送三船归墟石,连同三船饮用食水过来。”
秦岳应声领命,立刻转身前去处理各项事务。
杨昭君开口出声,主动留下驻守。
“我留在此处。此岸方才新生,需要一人坐镇。”
“我不用点燃归墟火,不会伤及这方初生世界。”
沈无名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多说半句,解下腰间佩剑递过去。
杨昭君伸手接过长剑,低声轻语:“你只管放心。”
沈无名带上墨十七与沉渊,登上听潮号启程返航。
船只驶出墟岸地界,船头引巢丝依旧直指东海方向。
迎面吹来的海风清冽通透,四下海面一片安宁。
沈无名立在船首,脑中不停盘算往后的种种布置。
心底却隐隐萦绕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他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墟岸,海雾之中那一圈柔光格外温柔。
仿佛正在向着远行之人轻轻挥手作别。
可就在这一瞬,他瞥见了一桩异样。
墟岸之外,极遥远的深海之下,有一物正在极其缓慢地下坠。
并非退回海底地层,而是向着更深的地底不断沉落。
那道影子淡得近乎虚无,好似一束正在缓缓沉坠的光。
沈无名心神骤然一凛,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只令船只继续前行。
等一行人回到东海岸边,天色已经临近黄昏时分。
远航早已在岸边等候,脸上神色十分难看。
见到沈无名归来,他快步迎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
盒内盛放一块灰白碎壳,模样酷似墟岸那枚种子,只是更小更古旧。
壳面布满孔洞,如同被虫蛀蚀过一般。远航压低声音汇报。
“你们出海的第二日,有东西送来此物。是一道半透明虚影。”
“它不肯踏入人归塔,也不靠岸,只把木盒搁在滩涂便消散无踪。”
“我们立刻追了出去,最后只追到一片茫茫海雾。”
“这块石壳并非出自我们的墟岸,它来自别的地方。”
沈无名接过木盒,低头仔细端详盒内的碎壳。
石壳质地极轻,好似一小片已经干枯蜕下的蝉蜕。
他调动存在法则向内探查,壳内空空荡荡。
只余下一缕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生灵刚刚破壳离去,时日尚短。
“是另一枚种子。”沈无名抬眼,语气凝重。
“有存在,已经从别的石壳之中先行挣脱出来。”
“它苏醒得比我们的种子更早。或许,它知晓我们的身份与所在。”
远航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难看。
沈无名遥遥望向人归塔方向绵延的灯火,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冷意沉沉漫开。
“新世界苏醒,旧日的存在,也跟着醒过来了。”
“这算不上开天辟地,而是各方在争抢孕育世界的胎巢。”
他抬手合上木盒,脚步不停,快步向着议事殿走去。
身后,归途灯网的光芒如同长河,自东海铺向深邃无边的夜海。
海风依旧带着余温,却隐隐夹杂海雾深处,远古生灵翻身前的腥冷气息。
他心中清楚,一切仅仅只是开端。
种子沉入海中,世界便就此卷入棋局。
往后前来的,不再只是旧影与归人。
而是一批刚刚破壳,来历全然不明的陌生存在。
他必须赶在第一重真正的新世界彻底睁眼之前。
把该点亮的灯火,尽数全部点亮。
天色刚刚擦黑,沈无名便带上秦岳扬帆出海。
他将那盏旧灯扣在船舱之内,船上只悬一盏小巧归墟石灯。
灯火微弱得近乎看不见,仅仅能够照亮船头三尺的海面。
大海一片静谧,船只行驶得格外轻缓,生怕惊醒海中潜藏之物。
沈无名立在船头,右手虚按剑柄,目光紧盯桅杆顶端的银丝。
这根纤细柔软的银丝,是他向沉渊借来的引巢丝。
银丝笔直指向东南方,那片海域,连灯网尚且未曾铺展抵达。
“最后的信号,便是从这条海域传来。”
秦岳半跪于船舱,双手捧着那只木盒。
盒内的灰白碎壳已经不再发烫,壳心残留一缕浅浅紫光。
“远航说,那道半透明虚影放下盒子,便朝这个方向消散。”
“恒光那边也捕捉到一丝残余波动,力量太弱,十里之后便彻底断绝。”
“有十里方向可以参照,已经好过毫无头绪地胡乱揣测。”沈无名说道。
他转头瞥向后舱,沉渊正静坐舱中,银发散落周身。
他的膝头横放一柄未曾出鞘的古旧长剑,剑名听汐。
这柄剑取自旧灯礁守礁人之手,沉渊极少动用,专用来谛听海息。
此刻沉渊将耳朵贴住剑身,聆听远方遥遥传来的海潮动静。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有潮声,并非海面浪涛,源自极深的海底。”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搅动海底淤泥。”
沈无名轻轻颔首,船只继续向前航行。
海雾渐渐浓稠,厚重到归墟石灯的光芒都难以穿透。
秦岳压低声音提醒:“帝君,再往前,就彻底踏出灯网范围了。”
沈无名沉声吩咐:“把船上所有灯火尽数熄灭。”
秦岳依言照做,整艘船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灯火熄灭之后,周遭海雾反倒稀薄几分。
遥远昏暗的海天交界,浮起一缕淡淡的紫光。
好似一轮死寂的残月,斜斜沉没在海水之中。
那紫光清冷沉静,稳稳悬浮,没有半分闪烁晃动。
沈无名只望一眼,便笃定开口:“就是它。”
船只放慢航速缓缓靠近,众人终于看清紫光的源头。
海中浮出半截残破古塔,塔身规模十分矮小。
像是被硬生生从海底拔起,却又没能完全拖拽出来。
塔身爬满黑灰色藤蔓,藤蔓上结满一颗颗细小紫果。
紫果于暗夜之中泛出微光,如同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似睡似醒。
塔下停泊着一艘破败旧船,船头挂着一盏开裂的琉璃灯。
灯芯早已焦枯损毁,诡异的是,灯身萦绕一圈淡淡的紫光。
沈无名下令,所有人不得擅自登岸下船。
他先催动存在法则,绕整座古塔探查一圈。
古塔被海水与陈年旧怨浸透,层层叠叠,满是沉钝的寒意。
正当他打算继续向内深究,塔内忽地亮起一点火光。
火光暗红微弱,如同有人在塔内擦亮一根小小的火柴。
紧接着,塔中飘来一声极短促的婴孩啼哭。
哭声方才响起,便骤然掐断,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
秦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无名身形一动,如同鬼魅掠上破船,借力纵身跃上半截残塔。
塔内空空荡荡,正中央只摆放一只年代久远的陶瓮。
瓮口被一团紫红软物死死封堵。
那物质地细软,如同女子长发,又好似初生的胎膜。
沈无名持剑尖,轻轻将那团东西挑开。
瓮中并没有婴孩,静静安放着一盏紫红色的灯。
灯油充盈满溢,灯芯崭新,仿佛才刚刚被人添补完毕。
“这是在刻意豢养。”
沉渊不知何时也登上残塔,蹲在陶瓮一旁,银瞳寒意彻骨。
“借旧海的本源,滋养全新的种子。他们比我们更早苏醒。”
“只是他们没有原生外壳,这座古塔,便是他们的壳。”
“古塔一日不崩塌,这枚种子就不会消亡。”
他抬眼望向沈无名,语气沉重。
“有人抢在我们之前,在此处点燃灯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