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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来!”

裴寂仍不肯起身,涕泣说道:“陛下,今之危蹙,非独在外,亦在於内。而下外有汉贼压境,内有朝臣之心,已见离析之兆。陛下若再优柔不断,后果不堪设想!”

李渊目光微动,半晌,才缓缓说道:“你所言‘在内’,是说……”

裴寂道:“陛下,此言臣方才不敢尽吐,今殿中无人,臣不得不言。自隋失鹿,凡故隋之臣属,失散各地,不乏父子、兄弟於今分处敌国。如李袭誉之兄李袭志,现便为伪梁之臣,而我朝中、军中,不少大臣、将领的兄弟子侄、亲戚故旧,现下更是颇有陷於汉贼中者。别的不说,便陛下所亲信之温大雅,其弟大临,今便在伪汉,颇受礼遇。……此等情状,陛下圣明,岂不知之?人心浮动,非止长安士庶,便在朝堂之上、禁军之中,亦复如是!陛下!臣所深为之忧者,不在城池之险,亦不在兵甲之利,正在这人心之变!一旦贼兵临城,谁能保无生异志者?臣所以力主幸蜀者,正恐陛下与宗庙同陷危城,万一有变,悔之何及!”

——如前所述,温大雅也是从李渊太原起兵时的元勋,其家本为太原名门,他和弟弟温大有都是最早追随李渊的功臣。李渊起兵后,太原令这个重要的职位,最初就是任给了温大有。后来,温大雅一直参与军机,执掌机密文书,深得李渊信重,至之於今。李渊甚至对温大雅说过“我起晋阳,止为卿一门耳”这样的话,意为我之所以能晋阳起兵,多亏了你们温家的相助,以感谢温大雅、温大有兄弟和其家族的鼎力支持。但温大雅的另一个弟弟温大临,也就是温彦博,仍如前所述,却因为任官在幽州之故,在罗艺反隋后,成为了罗艺的部下,再后来罗艺归汉,温彦博便也随之归汉,如今在李善道中甚受重用,并现下就随在李善道军中。

李渊听到此处,面色略略沉了下来。

对裴寂所言的这些,他当然清楚。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目光沉凝,过了会儿,说道:“大雅忠直之士,其弟虽在伪汉,我从未疑过他。……裴监,你如意犹未尽?”

裴寂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说道:“陛下,臣的确是还有一事,如鲠在喉”

“你说。”

裴寂说道:“今日陈叔达力主坚守,臣实不敢疑其忠心,然陈叔达本非太原元从,前此以来,朝中大事,几曾见他如此激切进言?今日却偏於幸蜀一事,寸步不让,甚至不惜与臣等当庭相争。臣、……臣实不能无疑。”顿了顿,低声说道,“陛下,臣闻其子陈政德,自从失陷贼中者,一向得李善道厚待,授以官职,礼遇有加。父子之情,天伦所属,陈侍郎今日之执拗,究竟是为社稷计,还是,……另有他意?臣不敢妄测,然其迹可疑,陛下不可不察!”

还是如前所述,陈叔达在李渊起兵时,正任绛郡通守,他献城归降后,李渊就以其子陈政德暂任绛郡太守。结果没多久,汉军入河东,攻下了绛郡,陈政德逃之不及,就成了汉军的俘虏。李善道知道他是陈叔达之子,对他不错,也是任以官职,现亦带在入关的汉军军中。

裴寂说完,李渊抚须无语。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萧瑀在旁听得,却是眉头微皱,不过并未出言反驳裴寂,——他虽不赞同以私心度人,但陈政德在汉军中受重用一事,他也隐约有所耳闻。此刻见裴寂已将话说破,他便也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陛下,裴仆射所虑,虽言之过重,然亦非空穴来风。陈侍郎为人清正,或不至如裴仆射所疑,可事涉社稷安危,宁可贵疑,不可轻信。陛下圣明,自能权衡。”

李渊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殿外渐暗的天色上。

半晌,他终於开口,声音疲惫而决断:“萧郎。”

“臣在。”

李渊说道:“起草诏书。召李孝恭还京,改令刘世龙出守三原。”

李孝恭是从巴蜀来的,现将他从三原召回,所为者何?李渊的目的,不需多问。关於裴寂、萧瑀进请他“退守巴蜀”此议,他是否已做出决定,到此也已不必再问。

萧瑀躬身领命,犹疑了下,问道:“敢问陛下,太子与秦王两处,可要一并诏之?”

李渊沉吟片刻,说道:“先不必。只传朕密旨与建成、世民,言朕已有筹划,令其固守关隘,勿得轻动。待长安事定,再作计较。”补充说道,“另外给孝恭的令旨,当是密旨!”

密旨也者,事情定前,不可为外人所知,以免引起混乱。

萧瑀与裴寂对视一眼。

两人都显出如释重负之色。

萧瑀恭谨应诺。

……

诏书与密旨送出长安的当日,千里之外,巴蜀东边的夷陵郡。

郡治夷陵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兵马正从东北边开来。

当先一将,挺身策马在一面“裴”字将旗下,在他身后,步骑数千,如同一道洪流。

……

几乎同一时刻,蓝田关外。

山间。

一支数百人的步卒正借着密林掩护,潜行向前。他们人人衔枚裹足,兵刃以布条缠住,不令发出半点声响。山道崎岖,乱石嶙峋,他们走得却如猿猴般轻捷。暮色渐浓,山风吹动满山林叶,沙沙作响,将他们的脚步声完全盖了过去。群山如兽脊起伏,沉默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