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明义 (2 / 2)
紫琅文学www.zilangwx.com
李绛迁唇齿剧烈颤动着,他用含着血的声音,笑道:「你留手了。」
铺天盖地的经灰砸下来,他的眼中只有李周巍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他看到父亲动了动唇,涌出来的却只有金汞般的血。
那血叮叮当当地砸在他脸上,让他冰寒的五官有了点点滴滴的温暖,好像是透过那高高楼台照下来的温暖日光,让他如处梦中。
年幼的时候,他在洲中玩耍,所过之处,熙熙攘攘的人都来追他,到了他身前又跪下去了,一直走到那高高的殿上去,父亲便把他抱起来。
那股温暖,一如今日。
他与父亲论仙凡,心想:「他们有什么用呢——」
父亲的话仍然在他脑海中穿梭,在洛下那四面罗网之中,那快要将他逼疯的窘迫里,他终究将一切看清了。
「父亲——我是有用的罢——」
那个温暖越来越强烈,前赴后继的撒在脸上,李绛迁觉得自己仿佛睡过去了一瞬,又被天旋地转的感觉给惊醒了。
父亲已将自己扶坐了起来,一只手通过臂膀支撑他,另一只手仿佛拿着什么东西,照着温和的、色彩鲜艳的光。
【重火两明仪】。
这一道宝物,在红尘仙释二道的最终对决之下,那道本该无坚不摧、坚固至极的表面,竟然已经有了一道金黄色的裂痕——
灿灿的离光从中照耀而出,晃得他的眼前生疼,那宝物却被送入了自己口中,耳边传来父亲沙哑、痛苦的声音:「迁儿——迁儿——」
李绛迁扭过头去。
他知道,笼罩洛下的依旧是层层叠叠的灰影,在他心中涌起仇与怒来,滚滚的离光泻出,滋润了他的躯体,让他重新有了力气,他直了直身子,喃喃道:「将死而鼓噪大唳——」
他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终于坐直了身子,直跪在地上,只是轻微挣扎,父亲的手不安般松开:「我知道——我知道——这其实也是我啊,父亲——我在湖上潜修了一百年,只是为了这洛下的一声鸣。」
「鸣罢了,便该死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父亲注视着他,李绛迁拼命咽下想要涌上来的血,他低下头来,祈求道:「父亲——」
他痴痴地道:「恕我——自私——」
李周巍看着次子的脸庞,眼中闪过一点深入骨髓的痛,他终于站起身来,退出一步,环视四周。
经灰纷飞如雨、四处都是寺庙的倒影,天光与太阳之火四处穿梭,地上的沙漠浸着血水和琉璃,一片末世景象。
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自己的左手上。
手中正握着一把剑。
赤红为底,漆黑为文,金色斑斑,如同血迹,这一把剑瑰丽至极,捏在他手中,正绽放出无穷无尽的明阳光辉。
李周巍一点点将手抬起,看着掌心的剑,看着那斑斑点点,如同溅射一般的黄金血迹,心中始终回荡着那一句话语。
「天下——以明阳四义动你——」
他灰黑色的目光停在剑上。
「不必忌惮,大可夺得。」
什么叫作【不必忌惮,大可夺得】,李周巍早已明白了,从这听到八个字时已是清清楚楚,他当时有了沉默,就是在为今日而悲——
他一日拖一日,天下人都觉得他是在给李绛迁时间,让这个子嗣夺走所有释道气象,以最全盛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才好将这酝酿了多年的一切一并夺取。
而他只是——盼望有转机。
终于,男人一点点抬起了剑。
他面上的太阳之火仍然在跳动,双手握剑,看着眼前跪坐着的儿子,深深的,仿佛要记住一切一般看着他,那双手微微颤动,那冰冷的剑锋缓缓朝向下方。
魏王道:「迁儿,我不能饶你。」
李绛迁仰着头。
他慢慢看清了父亲的脸庞,两行金色的血泪正从父亲的眼角垂落下来,在跳动的太阳之火中,如同两条蜿蜒的蛟蛇,触目惊心。
「簌——」
长剑划破半空的声音响彻,那一把瑰丽至极的法剑、曾经代表北方最高权力的魏景王剑,终于从他这个最得意、最喜爱儿子裸露的胸膛中贯入,又从身后喷薄而出。
李绛迁似乎想笑,可最后只喷出口血来。
他太虚弱了。
这一剑没有入肉的沉厚感,也没有穿入法体,仿佛与金石相击的坚硬,这位父亲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就像是轻飘飘地击穿了一张纱纸。
可男人先倒下来了,他触电一般、急切地拥住了身前的人,可一切触感争先恐后地逃离了他,李绛迁的躯体在他怀抱之中轰然炸碎,化为滚滚的冲天而起的离光与经灰!
这位明王、这位当今红尘释道之巅的金地之主,终于在这一剑之下彻底陨落。
满山的琉璃和火焰争先恐后地张开嘴巴,发出悲哀的哭泣声,天空中的灰色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有一片华丽的净明和万花飞落的粉红——
天地悲鸣!
急促的钟声响起,那无边的土地又在天边显现,宝牙金地才接纳了这位前所未有的主人,又在骤忽之间彻底失去,强烈的悲哀,随着他的晃动而席卷四方,天空中下起了琉璃色的大雨。
「咚咚咚——」
滚滚的祥云在洛下汇聚,就被浓烈的天光所驱散,琉璃色的雨和经灰混合在一起,从李周巍的法躯上划过,他低下头,静静看着前方,可此时此刻,好像他的视野也模糊了。
九彩、灰黑、黄金、赤红。
血泪垂落而下,这些东西又清晰起来,琉璃与经灰之中,宝剑与离珠熠熠生辉。
别无他物。
天地之中的一切胆战心惊,太虚空无一人,经灰滚滚而下,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跪坐在原地,低头垂泪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