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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这一处山陵回荡,已有了属于释道之尊的梵声,明明是唤过了千百次的呼声,此刻又显得格外陌生。

天光灿灿。

李周巍的面上渐渐有了一点动容,他已经到了这桌案前,立在次子身后,李绛迁仍然没有回头,不知因为何种情绪,他的黑发无风自动,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

他道:「你——曾看出来过么?」

李周巍负手而立,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

可眼前的明王只是笑:「我不在湖上出生,我是在那个岛上出生的,现在想来,第一个抱起我的,竟然是一个和尚,这就是缘法了——」

他仰头道:「魏王——我本以为,我与那些兄弟是不一样的,只有我与妹妹——能在湖上修行,老大人觉我私心太重,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笑道:「我修行未久,却见过族谱,上下翻动,四脉之中不见诸兄弟,就连我李绛迁,都不曾记在你李周巍膝下——不入四脉——好一个不入四脉,你们早就有所预感了,是不是?」

山林之中仍是寂静,李绛迁道:「从没有把我们几个当作李家人,倒不如说是驯化的野兽,各有各的兽性未泯,时时刻刻要提防着,李绛垄那个蠢蛋,儿子得了个部首,好像得了泼天之幸,殊不知——只要长着这一双金眸,到底还是一个样。」

提起李绛垄,这明王的语气有了一瞬的动摇,可他很快把气给提起来了,静静地道:「这些——你都知道,是不是?」

他似乎不期望眼前的人回答,只是笑道:「我不信有命中注定,可惜,我的父亲本就承了天命,我对阙宛说——我有一个注定的命运,这个命运使我不得翻身。」

李绛迁道:「我一定要错了,才能证明你是对的。」

「你闭关去了,洛下落在我手里,大半个天下落在我手里——无数命数、大势、因果,都落在我手中——」

李绛迁笑道:「我,不能不动。」

这明王微微仰头,让他身后那一位圆满性命与因果而凝聚的白玉之盘倾斜起来,照着彩光四处流动。

「你知道的,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你因为有命数而得到天地、仙神的注视,我只能在天地、仙神的注视之中得到命数——这是我唯一的、篡取的机会。」

他已经站起身了,无尽的灰烬开始笼罩这一片山陵,那半黄半红的光在地上铺开,如同雨后的水洼,染出一块又一块的寺庙地面,那处金地仿佛要与此地融合,隐约已经可以看到周围起伏的庞大法躯。

此时此刻,连太虚中都不见人了。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更没有人敢站在原地看,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那少年战战兢兢的在威压之中漫步向前,扑通一声拜倒了,双手之中捧着酒瓮。

陶介杏。

他是陶氏的族人,一向以诚心闻名,虽然少经红尘,却也有大勇大志,在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这一刻,他竟然顶着漫天的威压回到了此地!

少年把所有话当了真,真的去取酒回来了。

李绛迁转过身。

他的目光低垂地,沉沉地注视着地面,从这少年人手里接过了酒,看着陶介杏拜退远去,一只脚跨坐在石凳上,仍然没有注视父亲,而是捧起酒来,仰头痛饮。

清亮的酒液在彩光中散发着光晕,顺着他的脖颈滑下,仅仅是一瞬,那灵气中如山如海的酒液已被他饮尽,他摔了那灵瓮,垂下头来。

「于是——我杀了兄弟,偷了神通,骗了他们所有人,借着苏悉空曾经的举动,那金地为我而来——李绛迁——不愿做什么殿下。」

他面色平静,双手悬在身侧,与父亲相对而立:「好,我也是王了。」

李周巍的墨袍在风中舞动,他注视着眼前如同神圣一般的明王,目光中蕴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可终究还是压下去了,他缓缓开口:「好手段。」

父亲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言语之中,依旧复杂痛苦,却赞叹更多,李绛迁在他身边待了百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语气。

这让他矗立原地。

天地中如同损毁经书一般,被吹拂的灰色碎片仍在坠落,在四处堆积,让种种景象越发真切,高台矗立而起,李绛迁抬起头,目光朦胧。

高台之上,两道雕塑一坐一倒,皆作死相。

李周巍从那残破的面部中辨认出了两个儿子的面容,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现出强忍着巨大痛苦的颤抖。

李绛迁轻声道:「有时我想,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放他们离开湖上?那一个阴沉沉的朝廷又有什么好的?后来想了,你们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就像我一样。」

他笑道:「我只有杀了他们,才能站在你面前,而魏王——你只有杀了我,才能站在更高的那一位面前,在金性与位次面前,这父子兄弟,本也是一级阶梯而已。」

李周巍静静地看着他。

李绛迁本以为自己会无话可说,亲手杀死了两个弟弟之后,裹挟着他的情绪太多太多,他甚至没有一次去沟通玄天,不止是有万千只眼睛注视着自己,更是生怕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杀意。

他一度以为自己不敢见父亲,可真正站在父亲跟前,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与威风不再、疲惫不堪的眼睛时,他竟然纾了心气,变得很自然。

心中曾存在的那一点不甘与无奈,此刻已经通通消散了,李绛迁笑起来,他道:「不是么?在此大争之世,欲要争流向前,父须视子如器具,不如此则不能成器,成器——成器!如此二字,是明阳之实。」

他笑道「这种事情,太叔公经历过,我祖父经历过,几个兄弟也经历过,我敢说,老大人也一定经历过的,往后还有数不尽的日子,只要有一天的大争,就有一天的成器——我李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个人将自己铸成了器、搭成了阶——」

「你说,我修成了。」

李绛迁笑道:「是,我成器了,父亲——父亲——你也该动手了。」

他这句话咬得很重,甚至冰冷起来。

眼前的人仍然沉默。

李绛迁知道,这件事并不是自己的无能,正因如此,即将面临的斗争实质成了对父亲

的无能的酷刑,他的心甚至因父亲的痛而复杂起来,这个无所不能的父亲,终于陷入了他时常忧虑的不安。

他明白,在铁石心肠这一块,父亲是远不如他的。

于是李绛迁抬起了手,笑道:「父亲,绛夏是自傲的,至少,几个兄弟里,他长得最像你。我说,他不配做你的儿子,于是我捏碎了李绛夏的咽喉,砸碎了他的脸庞。」

「至于绛垄——」

他笑道:「他其实像我,可惜他生得晚,连被你除去的资格都没有,可惜——儿女都在江南,我给他留了位置,他不肯降我——我就踩碎了他的脑袋——」

终于,眼前的墨衣男子抬头了,他轻声道:「别说了。」

李绛迁只是笑,他重新张唇,可这一刹那,灿灿的天光在眼前飞速放大!

『帝观元』!

无穷的金黄色已汹涌而来,如山如海,将上下左右四方通通淹没,宫门开合的声音响

彻,和种种楼宇耸然而起!

这明王只道:「好!」

这一句惊天动地,仿佛一声尖啸,滚滚的灰烟就这样吹进了宫阙之中,李绛迁抬起头来,那双金灿灿的眼眸里已经倒映出了一片浓重的黑色。

李周巍的身影浮现而出。

他的身影照耀在无穷的光明里,面色幽冷如冰,面上的纹路隐约,用一只手按住了这明王的肩膀,将他死死地镇压在地面上,另一只手高高抬起,轰然而下。

金铁之声炸响!

灭燕君代,得清仙气象,又收拾了天下释道,李周巍一言一行已有其恐怖的威能,如此一掌,哪怕李绛迁是十方尽明王之身,炼化了赵都之宝,面上赫然也是炸开无数裂痕。

可李绛迁表情平静,在头颅粉碎的那一刹,熊熊的光彩已经喷涌而出,『帝观元』的景象截然大改,金地之光照耀而下,长长的鸦啼响彻天际!

这『帝观元』神通之顶,竟然出现了一只翱翔的大雀,手持宝镜,照耀四方,两侧的身影则如雄山般压来,一者如同金石打造,一者则琉璃万状。

李周巍抬起头,看着悬立在不远处的金色身影,他的眼神中终于有了浓烈的怒火,语

气冰冷。

他道:「司徒霍。」

那金身晃动了一瞬,传来冰冷的声音:「见过魏王——」

金色的天地中只有寂静,两人之中没有半点多言,李周巍已经一步迈出了遥远的距离,重重一脚踏在了金身之上!

比这一切更快的,是蔓延而来的六合之光!

『天下明』。

六合之光配神明、治六合,司徒霍本就曾是他的臣子,面对这一道神通,一身气势如水一般泄去,竟然没能挪动半分,反观这光彩竟然浓烈至极,仿佛要凝成实体,闪烁着极其恐怖的威压——

『天下明』对悖逆之臣的无可磨灭的憎恨!

「咚!」

司徒霍的种种手段没能使出半分,各种先时准备好的释宝也通通失效,那把一同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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